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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忠不敢怠慢。不是一般的"不敢",是那种后脊梁发凉、牙根发酸的不敢。
自从那个疯和尚在院墙上冲着潭王撒了那泡尿之后,徐忠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事儿没完。
一个敢在天家亲王头上浇尿的疯子,要么是真疯了,疯到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要么是假疯了,假到比真的还真,真到比假的还可怕。
不管哪种,关进地牢绝不意味着消停。
所以徐忠全副甲胄。
贴身内衬锁子甲,那是他花了三个月的饷银从军械库淘来的旧货,甲片磨得发白,但每一片都还结实,刀砍上去能听见"叮"的一声脆响,像咬到石子的牙。
外罩玄铁护心镜,镜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去年拿贼时留下的纪念,划痕处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锈,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旧伤。
腰悬雁翎刀,刀鞘上的铜扣让他擦了一整夜,锃亮锃亮的,不是摆设,是真能拔出来杀人的那种亮。
刀柄缠着粗麻绳,让汗手和血手磨出了包浆,乌黑油亮,像一根泡了半辈子药酒的骨头。
他领着四名侍卫,脚步声整整齐齐地踩在石阶上,"嚓、嚓、嚓、嚓",像一串闷雷,从地牢入口一路滚到最深处。
石阶让靴底碾出的回声在甬道里来回弹了好几圈,弹到最后变成了嗡嗡的低鸣,像一头困兽在喉管里发出的呻吟。
潭王府的地牢,建在府邸西北角地下三丈处。
据说原是前朝某位将军的密室,那位将军姓什么、叫什么、为什么挖了这么一间密室,已经没人知道了。
只知道这间密室后来被改成了地牢,一代一代地传下来,每一代都在墙壁上添了新的痕迹:青苔、血渍、指甲刮出的道道、以及那些在黑暗中度过最后时光的人留下的、只有黑暗才能读懂的文字。
入地越深,空气越稠。
不是冷的稠,冷是干的,像刀子,割在皮肤上是利落的疼。这种稠是湿的,像一张湿漉漉的布,从四面八方裹上来,裹住你的口鼻,裹住你的脖颈,裹住你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一块湿布,黏在喉咙壁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种感觉让人想起小时候呛水的经历: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地响,肺叶像两块拧干了又浸湿的抹布,怎么也喘不痛快。
墙角爬满了青苔。墨绿色的,厚厚一层,最厚的地方能有一指深,摸上去又湿又滑,像摸一条蛇蜕下的皮。
苔藓之间偶尔冒出几朵细小的白色菌菇,伞盖薄如蝉翼,让地牢里微弱的光一照,半透明的,像几只撑着伞的小鬼在墙角开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腥气,混杂着铁锈味、腐木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甜。那种甜不是好闻的甜,是腐烂到了极点之后散发出的最后的甜,像一个人临死前的笑,甜到让人反胃。
斑驳的石壁上残留着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有的已经发黑,黑得像干涸的墨;有的还泛着锈色,锈色里隐约透出一丝铁器与皮肉摩擦后留下的光泽。
在火把的照映下,这些痕迹忽明忽暗,像一张张沉默的嘴,似乎随时会开口说话,又似乎已经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只剩下一个永远合不上的姿势,像淹死的人最后那个来不及合拢的呵欠。
远处有水滴落的声音。
一滴……
又一滴……
规律得像一个人的心跳,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地牢本身的,这间地牢活了太久,久到有了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脉搏、自己的记忆。
每一滴水都是它的一次心跳,每一声心跳都在提醒你:你在我的肚子里,我是活的,你是死的。
顺着一扇狭小的窗口,徐忠往里瞥了一眼。
那疯和尚正蹲在地上。
蹲的姿势很奇怪,不是一般的蹲,是那种蛙式的、整个人像一只折叠椅似的蹲法,脚掌完全着地,膝盖几乎顶到下巴,双手垂在两膝之间,手里捏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炭笔,在地上写写画画。
口中念念有词,念的什么听不清,只听见一串含混的音节,像和尚念经,又像老鼠啃木头,又像一个人在梦里跟另一个梦中人吵架。
火把的光从窗口漏进去几缕,照见他那张麻脸忽明忽暗:明的时候,那些雀斑像一粒粒黑色的火药渣,仿佛碰一下就会炸;暗的时候,整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像两颗嵌在泥里的碎玻璃。
嘴角的唾液让火光一映,亮晶晶的,像挂了一条银线,那条银线随着他念词的节奏一颤一颤的,像一根蛛丝在风中摇晃。
地上画了好几个圈,圈里圈外还有些横七竖八的道道,像符咒,又像孩童涂鸦。
有些道道让他的袖子蹭花了,灰蒙蒙的一片,像一面被人反复擦拭的脏镜子。
圈的旁边似乎还写着什么字,炭笔的痕迹又粗又黑,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徐忠眯着眼,努力辨认,有一个字,左边像是个"木"字旁,右边的部分让疯和尚的袖子遮住了,只露出半截横画的尾巴。
那半截横画让火光一映,像一截断了的指头。
哪个字带"木"字旁?
徐忠想了一下,想不出来。
地牢里的光线太暗了,暗到连字都认不全。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了,一个疯子在地上涂鸦,有什么好琢磨的?
但不管写什么,一个关在地牢里的犯人,不该有这么消停的劲儿。换了别人,进了这间牢房,不是哭就是喊,不是喊就是抖,不是抖就是跪,总之,不该蹲在那里画画,像住在客栈里似的。
他走上前,用刀把敲了敲牢门。
"咣咣咣"——三声。
在甬道里来回弹了好几圈,弹到石壁上又弹回来,弹到铁门上又弹出去,每弹一次就弱一分,弱到最后变成了一种金属的余韵——"嗡——",像一口被敲了的大钟,舌已离口,声犹在耳。
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落在他的肩甲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兀那秃驴!给老子消停一点!"
语气不耐烦,嗓门压得不高不低,太高了显得自己心虚,太低了又镇不住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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