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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白念下意识地坐直了几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会议室门口,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两圈放在面前的保温杯。尽管他已经见过陈阳一面,但今天这次见面,跟那天晚上在他家里的见面,意义完全不同。
那天晚上他是被审视、被剖析、被“教育”的一方,而今天,他是作为一个被陈阳“点拨”过的人,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跟陈阳面对面。
这就好像一个学生被老师单独补了一堂课之后,第二天在课堂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见到老师——那种感觉跟私下相处完全不同,有一种被人注视着表现好坏的紧张感。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门推开了。
陈阳率先走了进来,进门之后,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掠过在座的专家们,最后落在苏白念身上,他的嘴角轻轻翘了起来。
那个笑容不大,停留的时间也很短,也就一两秒钟的功夫。但那个笑容里包含的内容太多了——有赞许,有欣慰,有“你果然来了”的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苏白念读懂了那个笑容里的含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下意识地也冲陈阳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他知道陈阳看到了。
陈阳没有多说什么,更没有当众提那天晚上去苏白念家里的事,而是自然而然地招呼众人落座,然后示意劳衫将两个长方形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会议桌上。
两幅画再次先后在众人面前铺陈开来,纸张泛着岁月沉淀后的暗黄色泽,像被时光浸泡过的陈年宣纸,散发着一种只有在古老物件上才能闻到的、淡淡的檀香和旧纸混合的气息。
画面上墨色浓淡相宜,山水的皴法老辣苍劲,松石的勾勒笔力雄健,人物的衣纹线条细若游丝却一气呵成,没有一笔滞涩犹豫。绢本上有些地方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纹,像老人眼角的鱼尾纹,边缘处有几处虫蛀的小孔,但整体保存状况还算完好。
题跋和款识在画幅的左上方,字体清瘦俊逸,钤印的朱砂历经数百年依然鲜艳夺目,像落在纸上的几点红梅。
在座的专家们纷纷起身,俯身凑近了细看,有人掏出了放大镜,有人拿出了便携式紫外线灯,有人翻开手边的参考书籍开始对照题跋内容。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专注的讨论声,夹杂着放大镜在桌面上轻轻磕碰的响声和紫外线灯管启动时细微的电流声。
陈阳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铺开的画卷和凑在画前的几个专家,看向苏白念。他伸出一只手,朝那两幅画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在略显嘈杂的讨论声中依然清晰地传到了苏白念的耳朵里。
“苏专家,因为你上次有事情,各位老师们先看过了。你是咱们江东省字画鉴定这一块的权威,这两幅画还请你上眼看看,给大家一个准话。”
陈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尊重和郑重,既像是在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出马,又像是在公开场合给苏白念一个展示自己专业权威的机会。
苏白念站起身来,走到会议桌前。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先是绕着会议桌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不同光线条件下看这两幅画的整体气韵。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画面,像是在跟两个沉睡了几百年的灵魂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会议室里其他人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连翻资料的声音都放轻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苏白念——他们以前也看过苏白念做鉴定,但今天的苏白念似乎跟以往有些不同。
以前的苏白念鉴定时也是认真专注的,但他的专注里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像是在说“你们谁都别打扰我”。今天的苏白念,依然是那种全神贯注的专注,但他的气场变了,少了几分凌厉的锋芒,多了几分沉稳的内敛。
苏白念俯下身来,脸几乎要凑到画面上,从最近的距离观察绢本的经纬纹理和墨色渗透的层次。他的鼻尖离画面只有不到十公分,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绢面,年代久远的纸张上细微的纤维纹理在他的瞳孔中逐渐放大。
他沿着画面的边缘一寸一寸地移动视线,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有线索或破绽的细节。
绢面的老化程度、墨色的氧化状态、颜料的剥落方式、印章的篆刻刀法和印泥的成分——所有这些信息都像散落的拼图碎片一样被他一帧一帧地收入眼底,在大脑里拼凑成一幅完整的鉴定图谱。
看完了绢本材质,苏白念直起身来,又弯下腰去看题跋和款识的笔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放大镜——镜片已经磨得边缘有些发毛,黄铜的镜框磨出了包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透过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一笔一画地审视题跋的书法,从起笔到收笔,从转折到提按,观察墨迹在不同笔画间的浓淡变化和飞白处的纤维结构,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败笔和造假痕迹。
最后是印章,苏白念把放大镜对准画面上那些朱红色的印迹,一枚一枚地仔细比对,嘴唇微微翕动着。大概是在回忆脑海中数据库一样庞杂的历代鉴藏印谱,把眼前这些印章的刀法、布局、印泥色泽和历代流传有序的印鉴记录逐一对照。
他的眉头时而微微蹙起,时而缓缓舒展,像是在跟画上的每一枚印章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跨越时空的对话。
最后,苏白念后退两步,双手背在身后,从整体上重新审视这两幅画的构图、气韵和时代风格。他看画的姿势很特别——不是正对着画面看,而是微微侧着身子,让视线斜斜地落在画面上,像是在寻找一个最佳的观赏角度,又像是在用余光捕捉那些正面看不出来的微妙信息。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偶尔有人小声交头接耳两句就立刻收声,没有人催促苏白念,没有人打断他的思路,连郑国栋都耐着性子坐在主位上一口一口地喝着茶,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苏白念的背影。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他们信服但也让他们头疼的苏专家,给出一个最权威的定论。
苏白念终于放下了放大镜。
他直起腰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陈阳,眼睛里有光在闪烁——不是那天晚上被陈阳说中心事时的恍惚和震动,也不是这十个月来在文物局里被排挤时的愤怒和倔强,而是一种纯粹的、学术性的、发自内心的惊叹和激动。
突然,苏白念冲着陈阳一抱拳,“陈老板,”
声音微微发颤,不是紧张,而是激动,“这两幅画——确实是真迹......”
“当然,仅仅只是从我的角度来看,只是符合真迹特征!”苏白念喉咙轻轻动了几下,“但具体什么情况,还需要专家组统一给出答案。”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和议论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之后忽然恢复了播放。胡教授张大了嘴巴看着苏白念,钱专家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凑近了重新看题跋,孙教授先生拄着拐杖站起来微微颔首。
孟成业呆呆的看着苏白念,刘成林喉咙上下动了几次,紧紧攥着手里的水杯,郑国栋面色似水,但此时胸口扑通扑通跳着。
而陈阳,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看着苏白念那双发光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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