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客服盖完第一枚章后，整间档案处理室的灯光忽然暗了一截。

    两侧铁皮柜深处传来细密的翻页声，像有无数只手同时在档案里寻找他们的名字。

    桌面上的复核表只剩第二项空着。

    【证明二：非应更正材料】

    人工客服缓缓抬头，拼接而成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期待的笑。

    “请证明，你们不是错误档案。”

    “不是被总站遗漏的死者。”

    “不是应当被更正姓名、来处、去处、死因的材料。”

    南七皱眉：“这怎么证明？你说我们错，我们说没错？”

    白术低声道：“这是恶魔契约式规则。”

    纪衡看了他一眼。

    白术脸色发沉，继续道：“西幻副本里常见的审判机制。不是让你证明事实，而是让你在对方的规则语言里找到反证。否则它会以‘无法证明’为由，直接判定失败。”

    月光微凉冷冷道：“也就是说，不能跟它讲道理。”

    “要讲。”纪衡盯着人工客服，“但要讲它无法否认的道理。”

    人工客服轻轻敲了敲桌面。

    咚。

    咚。

    咚。

    每一次敲击，桌后的墙壁便裂开一道缝。

    第三下落定，墙壁彻底向两侧展开。

    一座巨大的审判厅出现在他们眼前。

    黑石穹顶高耸入雾，彩绘玻璃上画着长着六翼的天使、握镰的死神、戴王冠的骷髅王，以及一条盘绕世界树的黑龙。

    地面铺满白骨般的石砖，正中央是一座燃烧着蓝色灵魂火焰的法阵。

    法阵尽头，竖着一架巨大的黄铜天平。

    左侧托盘上堆满档案、车票、号码纸。

    右侧托盘空空荡荡，却悬着四道半透明的人影。

    正是纪衡四人。

    人工客服从桌后站起。

    他的灰色制服一寸寸裂开，里面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黑色鳞片与腐烂羊皮纸。

    那张拼接的脸向两侧撕开，露出一颗长着弯角的骷髅头。

    工牌上的字也随之变化。

    【人工客服】

    【工号：0000】

    变成了——

    【更正官·阿斯莫德】

    【类型：总站档案守门BOSS】

    【等级：？？？】

    【特性：契约审判 / 姓名污染 / 死因代填 / 档案吞噬】

    南七眼睛一亮，又骂了一句：“终于能打了？”

    系统提示随之弹出。

    【警告：进入BOSS战区域】

    【当前战斗规则：档案审判】

    【BOSS无法被常规攻击直接击杀】

    【请在三轮审判内击破其“更正权柄”】

    【若审判失败，全队将被写入错误档案】

    阿斯莫德张开骨爪，蓝色灵魂火在它掌心燃烧。

    “第一轮审判。”

    “姓名。”

    天平左侧的档案自动翻开。

    无数张纸页飞起，在半空拼成一个个名字。

    【苏尘】

    【纪衡】

    【原站务主管】

    【0000号乘客】

    【异常权限碎片持有者】

    【未归档死者】

    这些名字像铁链一样垂落，缠向纪衡的脖颈。

    与此同时，南七、白术、月光微凉头顶也浮现出对应编号。

    【0001】

    【0002】

    【0003】

    阿斯莫德低笑：“凡有名者，皆可归档。”

    “凡归档者，皆可更正。”

    “请确认你们的姓名。”

    纪衡没有后退。

    他反而向前一步，站进蓝色法阵。

    锁链立刻绷紧，尖锐的纸边划破他的颈侧，红墨般的血渗出。

    南七下意识抬起炮管。

    “别轰链子！”纪衡喝道，“轰天平左盘！”

    南七几乎没有犹豫。

    火炮轰鸣。

    一枚裹挟龙炎的炮弹穿过审判厅，狠狠砸向黄铜天平左侧。

    但炮弹接近天平的一瞬间，数百份档案自动飞起，化作一面羊皮纸盾。

    轰！

    火焰炸开，纸盾烧穿大半，却没有伤到天平。

    白术铜铃一震，银针在空中排列成十字圣印。

    “圣裁针阵！”

    银针刺入火焰，将南七轰出的龙炎压缩成一道金红色火柱。

    月光微凉同时出手。

    她的银刃上浮现出冰蓝色符文，像精灵月神赐下的寒光。

    “月蚀斩。”

    冰刃切入火柱。

    火与冰交错，竟然没有互相抵消，而是在半空形成一道旋转的银红刃环，硬生生将残余档案盾切碎。

    天平左盘终于暴露出来。

    纪衡抓住这个瞬间，举起站务主管工牌。

    【低阶归档站务权限触发】

    【是否申请姓名字段冻结？】

    纪衡冷声道：“冻结全部未确认姓名。”

    【权限不足】

    【检测到异常调度权限碎片：1/7】

    【临时叠加中】

    【姓名字段冻结：3秒】

    三秒足够。

    那些缠住他的姓名锁链突然僵住。

    纪衡反手将空白复核表拍向天平左盘。

    “未确认姓名，不具备更正资格。”

    复核表上的姓名栏爆出刺眼白光。

    所有名字同时碎裂。

    天平左侧猛地一沉，又骤然回弹。

    阿斯莫德胸口的黑鳞裂开一道缝。

    【第一轮审判通过】

    【BOSS更正权柄削弱：1/3】

    阿斯莫德没有怒吼。

    它只是缓缓歪头，那张骷髅脸上浮出更深的笑意。

    “很好。”

    “第二轮审判。”

    “来处。”

    审判厅四周的彩绘玻璃全部亮起。

    画面不再是天使与恶魔，而是一座座车站。

    黑河站。

    清理站台。

    废弃总站。

    还有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

    高塔林立的王都。

    被亡灵军团占领的灰烬平原。

    悬在海上的精灵港。

    以及一座笼罩在星辉中的魔法学院。

    每一幅画面都像真实入口，向外吹出不同的风。

    阿斯莫德张开双臂。

    “乘客必须有来处。”

    “冒险者必须有故乡。”

    “亡者必须有坟墓。”

    “请证明你们不是从错误之地而来。”

    话音落下，四人脚下各自浮现一道传送法阵。

    南七脚下是龙焰荒原，巨龙咆哮声震耳欲聋。

    白术脚下是圣白教堂，钟声与祷告声层层叠叠。

    月光微凉脚下是银月森林，精灵猎手的影子在树间穿行。

    纪衡脚下则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隐约能看到一扇站务室的门。

    门牌上写着——

    【原站务主管办公室】

    纪衡心中一沉。

    这不是他们的来处。

    这是总站想给他们安排的来处。

    一旦踏实，档案就会自动补全。

    南七咬牙：“我这边有东西在拉我！”

    她脚下的龙焰荒原中，一只覆盖赤鳞的龙爪探出，抓住了她的靴子。

    白术那边，圣堂里伸出无数惨白手掌，捧着一本本忏悔录。

    月光微凉脚下的银月森林则射出藤蔓般的月光锁链，缠住她的刀。

    阿斯莫德低声道：“承认来处，方可继续旅途。”

    纪衡忽然看向天平右侧。

    那里悬着他们四人的半透明影子。

    “来处不是地点。”

    他低声道。

    白术一怔，随即明白：“是进入副本前的玩家状态？”

    “不。”纪衡摇头，“在这个总站规则里，来处是上一段有效流程。”

    他抬起受伤的右手，掌心【姓名未定】的细字还在闪烁。

    “我们没有完成登记，所以不存在有效来处。”

    南七一边用炮管顶住龙爪，一边吼道：“说人话！”

    纪衡冷冷道：“把所有入口都打碎。”

    月光微凉第一个动了。

    她不再砍锁链，而是反手将银刃插入脚下法阵中心。

    “无根月影。”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残影，刀光沿着法阵纹路倒卷，将银月森林的入口从边缘剥离。

    白术铜铃响起，圣印银针扎入自己的影子。

    “断缘。”

    教堂钟声瞬间嘶哑。

    南七更简单。

    她低头看着抓住自己靴子的龙爪，咧嘴一笑。

    “冒牌龙也敢拽我？”

    炮口贴脸。

    轰！

    龙炎反向灌入法阵，整片龙焰荒原被炸成漫天红色裂片。

    纪衡则走向自己脚下那扇站务室门。

    门内传来一个和他极像的声音。

    “回来。”

    “你本来就在这里。”

    “你是总站的人。”

    纪衡停在门前。

    然后将站务主管工牌按在门牌上。

    “低阶归档站务，仅具临时权限。”

    “临时权限不构成来处证明。”

    咔。

    门牌碎裂。

    黑暗法阵塌陷。

    四人脚下所有传送阵同时熄灭。

    黄铜天平左侧的“来处档案”燃起蓝火。

    【第二轮审判通过】

    【BOSS更正权柄削弱：2/3】

    阿斯莫德胸前第二道裂缝炸开，黑鳞下露出一团跳动的羊皮纸心脏。

    南七眼睛一亮：“能打心脏了吧？”

    纪衡看着系统提示。

    【第三轮审判即将开始】

    【死因审判】

    他沉声道：“还不行。”

    阿斯莫德忽然大笑。

    审判厅穹顶上的死神彩绘活了过来。

    一柄巨大的镰刀从高处垂下，刀尖正对四人。

    “第三轮审判。”

    “死因。”

    “所有来到总站者，皆为已死之人。”

    “请说明，你们因何而死。”

    黄铜天平左侧所有档案同时翻到最后一页。

    四行红字疯狂浮现。

    【南七：死因，龙焰反噬】

    【白术：死因，圣铃破裂】

    【月光微凉：死因，月刃割喉】

    【纪衡：死因，不服从登记】

    阿斯莫德伸手握住那柄死神镰刀。

    “若无法证明未死。”

    “则由我执行死因。”

    镰刀斩下。

    这一击不是普通攻击。

    它直接斩向复核表上的死因栏。

    只要落字，他们的死亡就会成为已经发生的事实。

    纪衡猛地将异常调度权限碎片抛给白术。

    “拼阵！”

    白术一把接住，铜铃、银针、权限碎片在他掌心组成一个残缺的六芒星法阵。

    “只能挡一次！”

    “够了！”

    纪衡冲向阿斯莫德。

    月光微凉随他并肩突进，银刃连续斩出，将飞来的死亡档案一张张切开。

    南七则站在后方，炮管上浮现出一圈圈龙语符文。

    她的火炮第一次没有立刻开火，而是在蓄力。

    红光越来越盛，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小型太阳。

    死神镰刀落到半空时，白术低喝：

    “调度封存！”

    六芒星法阵展开，硬生生卡住镰刀一瞬。

    【检测到调度室封存原因查询资格】

    【死因字段暂缓写入】

    纪衡已经冲到阿斯莫德面前。

    阿斯莫德骨爪抓来。

    “未死者不得进入总站。”

    纪衡抬头，眼神冰冷。

    “我们不是总站乘客。”

    “不是已登记档案。”

    “不是应更正材料。”

    他将空白复核表翻转过来，背面竟浮现出一行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小字。

    【人工复核失败时，可申请异常档案仲裁】

    纪衡把表格狠狠按进阿斯莫德胸前裂缝。

    “所以需要死因的不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