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著。

    游廊下，小桃在前挑著灯笼，明兰和翠微在后面跟著。

    几人就这么来到了卫恕意的临时住处附近。

    镶著琉璃的窗户映著屋內的烛光。

    除了烛光，窗户上还有人影走来走去。

    看著窗户上的影子，翠微轻声道：“瞧著小娘还未就寢。”

    “嗯。”明兰轻轻应了一声之后，说道：“走吧，咱们过去。”

    走到影子晃动的窗户旁，明兰朝著屋內看去。

    屋內的卫恕意正抱著盈兰走来走去，长坐在桌子旁，正聚精会神的写著什么。

    明兰不想打扰自家弟弟用功，正想在外面等一等时，女使秋江正好出了屋子。

    刚出屋的秋江，著实被挑著灯笼的明兰三人嚇了一跳。

    待看清来人之后，秋江赶忙道：“小娘，六姑娘来了。”

    这让將手指竖在唇边的明兰，无奈的將手指给放了下去。

    “快请！”

    “姐姐来了！”

    听著卫恕意和长的声音，明兰笑著加快了步伐。

    低头穿过秋江撩起的竹帘，明兰进到了屋子里。

    “姐。”

    长走到明兰身前，笑著唤道。

    明兰微笑点头，摸了摸自家小弟的脸颊。

    抬头看著卫恕意，明兰笑道：“阿娘！盈兰她睡著了？”

    微笑的卫恕意低头看了一眼，摇头道：“没呢！瞧著她精神好著呢。”

    “我瞧瞧。”说著，明兰走到卫恕意跟前，笑著將不到一岁的妹妹抱在怀里。

    盈兰睁著大大的眼睛，视线在卫恕意和明兰脸上看来看去。

    “你倒是不认生。”明兰笑道。

    抱在怀里，明兰习惯性地轻轻拍了两下。

    看著不远处桌上的文房四宝，明兰疑惑道：“阿娘，这个时辰了，弟弟他还在用功？

    “”

    “閒著也是閒著，我就让他温习一下功课。”卫恕意笑道。

    明兰抱著妹妹，朝著桌子走了几步。

    看著桌上摆著的书本，明兰又多看了几眼。

    长虽年岁不大，但从小就描红练字，至今毛笔都用坏了三十多支。

    不论是老夫人、盛炫还是卫恕意，字写得都极为好看。

    长在这样环境里的长，一手字自然也十分的漂亮。

    而且，长的字不仅漂亮，还隱约有了自己的骨格。

    只是看字，便有一种享受的感觉。

    “唔！”明兰笑著连连点头，道：“不错！瞧著这字，有你姐姐我五六分的功力了。

    “”

    长稹抿了下嘴：“姐姐说的是，弟弟仍需努力。”

    “嗯！很好。”明兰笑道。

    站在一旁的卫恕意，有些无奈地看著作怪的姐弟俩。

    走到明兰身旁，卫恕意轻声道：“明儿，你该先去老夫人那里的！你毕竟是她老人家看大的。”

    抱著妹妹的明兰无奈地看著卫恕意，道：“小娘，我刚才就是先去了祖母那里。许是奔波劳累，祖母她老人家早早睡下了。”

    “见不到她老人家，我这才来的您这儿。”

    卫恕意有些疑惑不解的蹙了下眉头，道：“老夫人这么早就歇息了？”

    “房妈妈是这么说的。”明兰道。

    “那还好。”卫恕意说著，朝著明兰伸了下手，道：“我抱著她吧。”

    明兰低头看了眼妹妹，朝著卫恕意摇了摇头，低声道：“瞧著快睡著了。”

    长槙闻言，探头朝著明兰怀里看去。

    看著眼皮打架的妹妹，长槙不禁捂嘴笑了起来。

    明兰轻轻拍了几下之后，盛家八娘终是没有扛住沉重的眼皮，缓缓的睡了过去。

    待奶妈將盈兰抱走，卫恕意看著明兰道：“侠哥儿他睡著了？”

    明兰伸手示意娘亲和弟弟落座的同时，点头道：“嗯！跟奶妈睡呢！”

    说著，明兰又帮卫恕意將散在鬢边的头髮挽到耳后，继续道：“今晚，瞧著官人他也不会回来了。”

    落座的长认真问道：“姐姐，姐夫他是要巡查么？”

    明兰頷首：“不错！如今汴京內外都遭了灾，诸多事情陛下命你姐夫全权处置，他肩膀上的担子很重。”

    “哦！”长满是嚮往的点了下头。

    “明儿，那你可知道，你父亲为何还没回来？”卫恕意问道。

    “阿娘，听说父亲他也被委以重任，要带著人去城外东南疏通河道，保著汴京能顺畅的排水泄洪。”

    卫恕意闻言頷首，道：“之前主君他在北方塘濼，就经手指挥过不少排水工程。能有此重任，你爹爹他倒也不会陌生。”

    明兰笑著点头：“阿娘说的是。”

    明兰说著话，看著卫恕意的脸色，疑惑道：“阿娘，你这是？”

    坐在一旁的长槙直接道：“姐，阿娘她这是担心姨妈姨夫还有外祖母她们呢。”

    明兰看向自家阿娘。

    卫恕意轻轻点头道：“自从之前开始从积英巷离开，我就没了你们外祖母和姨妈的消息。你姨妈她还大著肚子，也不知她们如今什么情况。”

    明兰思索片刻，道：“阿娘，姨妈和她们所在，此时定然是淹了的！姨妈的情况，女儿这就让人去打听一番。”

    看著卫恕意的表情，明兰赶忙解释道：“阿娘，你別担心，女儿不会让人去被淹的卫家探查的。”

    “遇到这种情况，姨妈她们能去的地方不多，想来不是在倪家就是在祝家。”

    “不论是倪家还是祝家，两家分別在內外城的西北方向，此时都没有被淹。”

    “也好。”卫恕意点头道：“既然如此，也不用麻烦別人涉水去探看，那就问问吧。”

    明兰点头，喊道：“小桃。”

    晚些时候。

    长已经去休息。

    臥房內，明兰朝著秋江摆了下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秋江看了眼点头的翠微和小桃，赶忙跟著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卫恕意面露疑惑的看著明兰，道：“明儿，你这是？”

    明兰笑了笑，牵著卫恕意的手让其坐在了绣墩上。

    明兰双手放在卫恕意的肩头，轻声道：“阿娘，现在想起来，女儿有好多年没有和您一起睡了。”

    卫恕意动作一滯，隨后轻轻点头：“明儿说的是，是有些年头了。”

    “阿娘，女儿帮你解了髮髻。”明兰说著便动起了手。

    屋內只有母女二人，卫恕意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有拒绝。

    將卫恕意简单的首饰卸下之后，明兰拿著一柄牛角梳，细细地帮卫恕意梳著头髮。

    梳了两下之后，明兰动作一滯。

    “怎么了？”卫恕意侧头问道。

    明兰继续给卫恕意梳著头髮，道：“没什么，就是发现阿娘你有白头髮了。”

    “白头髮？”卫恕意面露惊讶。

    “嗯！是有一根。”说著，明兰拨了拨自家阿娘的髮丝，从中捏住白髮髮丝后，稍稍用力拔了出来。

    “喏。”明兰將白髮髮丝放到了卫恕意的掌心。

    將髮丝绕在指头上，卫恕意抬起手指，眯著眼睛看了看。

    “还真是白髮。”卫恕意无奈笑道：“瞧著我是真上了年纪了。”

    站在卫恕意身后的明兰撇了下嘴，看了眼屋內的绣架，道：“既然如此，您以后也少绣点东西吧！”

    “您手里又不是没有產业，天天忙著绣那些东西干嘛？”

    听著明兰的话语，卫恕意笑著摇头道：“我平日里閒著也是閒著！如今，京中有不少人家因为绣品求到小蝶跟前，她也不好直接拒绝。”

    “而且，这样我也能给你弟弟和妹妹攒些银钱不是？”

    明兰无奈道：“阿娘，弟弟和妹妹都是盛家儿女，不论是祖母、父亲和大娘子，都会为他们考虑的。”

    “再说，不是还有我在么？”

    卫恕意按住明兰的手，回头看著明兰道：“明儿，莫说你如今只是郡王侧妃，哪怕你是郡王妃，也没有拿著夫家的银钱，补贴娘家的道理。”

    明兰看著卫恕意的眼睛，道：“阿娘，錚錚姐姐和官人他不会在意这个的。”

    “你官人和郡王妃不在意可以，你不能不在意。不然..

    ”

    话没有说完，卫恕意便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阿娘，不然什么？”明兰追问道。

    卫恕意站起身，將明兰按在了绣墩上，说道：“不然，你在这个家里，就会直不起腰””

    。

    “当年，终究是郡王殿下求了先帝恩典，这才娶到了你！不论出身如何，在郡王府，你就是和荣家姑娘身份相当。”

    “可若是你老想著娘家弟妹，还拿郡王府的银钱补贴他们，便是柴家荣家两位不说什么，下面的人又如何看你？”

    “那岂不是平白无故的低人一等？”

    明兰撇了下嘴，道：“那，女儿就拿祖母给的嫁妆，那是女儿的私房钱，补贴弟妹总没错吧？”

    卫恕意无奈道：“傻姑娘，那我的侠哥儿將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明兰靠在卫恕意身上，仰头看著自家阿娘的下巴，道：“侠哥儿是官人的儿子，自然有官人管著。”

    卫恕意笑著摸了摸女儿的脸颊，道：“那好啊，等过个十几年，侠哥儿长大成人找了媳妇儿。”

    “见新娘子的时候，你柴家姐姐荣家姐姐，送给新娘子的首饰都比你金贵。”

    “到时，侠哥儿媳妇会如何看你。

    没等明兰回答，卫恕意说道：“人家新娘子会想哦哟，我家官人的亲娘，瞧著还是个吝嗇的铁公鸡呢”。”

    “啊？不会吧？”明兰蹙眉道。

    “怎么不会？”卫恕意反问道：“现在你还年轻，將来你定要再生几个的！你的私房钱够花么？”

    明兰仰著头看著我，抿著嘴眼睛转来转去，好几次张口欲言，可终究是没说出什么来。

    隨后，明兰转了个身，让自己面朝著站著的亲娘卫恕意。

    明兰伸手揽住卫恕意的腰之后，將自己的脸贴在了卫恕意的肚子上，闷闷道：“哎呀，阿娘，你这么一说，將来的事情好麻烦啊！”

    看著自家姑娘的小女儿之態，卫恕意笑著摸了摸明兰的耳朵，笑道：“所以啊，我还是得多少干点活儿的。”

    明兰搂著卫恕意摇了摇：“那女儿真就不能帮弟弟妹妹么？”

    抬头看著卫恕意，明兰继续道：“女儿心里实在担心阿娘你的眼睛。”

    卫恕意继续给明兰卸著首饰，温声说道：“你弟弟將来谈婚论嫁，定然是要在他会试之后。能找什么家世的姑娘，全在他考的什么名次！”

    “你妹妹终究是盛家的女儿，她哥哥金榜题名，她自然能嫁的更好。”

    明兰蹙眉：“那岂不是说什么事儿都压在长槙身上了？”

    卫恕意摸了摸明兰的头髮，声音和蔼地说道：“不然呢？”

    “明儿，都说女人在后宅活的不容易，难道前院儿的男人，活的就容易了？”

    “你爹爹要面对官场上的权衡和算计；你二哥哥他们寒暑不休的苦读十几年这才金榜题名。”

    “更不论你官人了，苦读博取功名不说，还要舍了性命去战场上搏杀。”

    “如你大伯哥那般，更是和妻儿离著千里，数年之间回不了一次家，见不到妻儿一面。”

    明兰抿嘴点头。

    卫恕意朝著绣架抬了下下巴，轻笑道：“我的眼睛你就別担心了，绣架上不是有你官人送的琉璃镜么？”

    “得亏有这金贵的器具，我平日里绣起东西来，没你想的那么费眼睛。”

    “每当我用这琉璃镜绣东西，我就知道你官人是把你放心上的。”

    “嗯！”明兰抱著自家阿娘，用下巴蹭了蹭自家阿娘的肚子：“女儿知道了。”

    “你和你官人呢，多生几个孩子！你弟弟妹妹就多了几个出身郡王府的外甥外甥女。”

    “这些孩子们，將来也能给你弟弟妹妹撑腰。”

    “阿娘！！！”明兰抱著卫恕意，羞涩地將头埋进了卫恕意怀里。

    卫恕意继续道：“明日可別来我这儿了！你祖母比我还要关心你，后面你多陪陪她老人家。”

    “嗯，女儿知道。”

    说著话，两人又换了睡衣。

    上了床榻之后，明兰躺在自家阿娘身边，轻声道：“阿娘，郡王府最北边的楼上，风景还不错，这两日女儿陪你去看看。”

    卫恕意拿著蒲扇给明兰扇了扇风，道：“等京中水患退了再说吧！你官人忙著救灾，咱们不能老想著去高乐不是？”

    “唔！阿娘说的是。”明兰说完，侧身搂住了卫恕意的腰。

    埋头在卫恕意怀里，明兰用力吸了口气之后说道：“阿娘，你身上的味道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嗯，睡觉吧。”卫恕意轻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