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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象州和静州捷报带来的短暂欣慰,很快就被百亿跨境诉讼的凝重阴云所笼罩了。就在对方正式起诉到香港国际商事法庭的第六天清晨,河阳方面,一架从杭城飞往深城的航班,冲破云层,缓缓降落在宝城国际机场。
此行,因邹建春调离手续正在办理,由明玉辉带队,河阳方面派出的省高院、省司法厅、省公安厅以及戴荣浩法务团队,一行二十余人,在下了飞机后,转乘三辆商务车,在皇岗口岸出关,直奔中环的国际商事法庭所在地。
港岛十二月,阳光依然灼热。
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明玉辉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写字楼和川流不息的人群,面色凝重。
作为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他这次临危受命,接替邹建春带队出征,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若是打输了,自己丢了脸面不说,或许还受人指责。
但是,打赢这官司,却是何其难?
可是,这些工作,总有人要去做。
“明省长,资料都复核完毕了,应诉文件、证据清单、授权委托书,全部按照法庭要求准备,一式三份。”
戴荣浩坐在明玉辉身边,递过来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明玉辉接过文件袋,手指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质感,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戴教授,这场官司,路省长可是下了死命令,咱们只许胜,不许败。一百亿的资产,关系重大,省委相当重视,咱们输不起。”
“我明白。”戴荣浩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稳:“从现在来看,我们胜算较大。但是,跨境诉讼变数太多,对方的律师团队不容小觑。”
“对方是什么来头?”
戴荣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资料,递给明玉辉:“我们刚拿到的最新情报。对方聘请的是世达国际律师事务所新国分所的团队,首席律师叫妮可,中文名陈念卿,美籍华人,耶鲁法学院毕业,在跨境商事诉讼领域名气很大,号称‘东方不败’。”
明玉辉接过资料,目光落在照片上一个金发披肩、五官精致的女人身上,微微皱眉:“这么年轻?”
“四十出头,但在国际商事法庭的战绩确实惊人。”戴荣浩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过去五年,她经手的十三起跨境资产纠纷案,十一胜两和,无一败绩。最出名的一战是三年前,帮马来西亚一个华商家族从新国政府手里夺回了价值二十亿美金的信托资产,那场官司打了整整二年半,最后她硬是找到了新国方面程序上的一个致命漏洞,一举翻盘!也让她在东方司法界一战成名。”
明玉辉深吸一口气,将资料合上:“看来,这场仗不好打啊。”
戴荣浩咬牙:“不管如何,我们都将全力以赴!”
……
车队在国际商事法庭大楼前停下。
这是一栋灰白色花岗岩外墙的现代化建筑。
门口悬挂着中英文双语的铜质铭牌,庄严肃穆。
有工作人员负责到旁边的酒店安放行李,明玉辉一行六人,则拎着厚重的公文包,快步走进大厅,在前台完成了身份核验和访客登记。
递交应诉资料的窗口设在三楼,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明晃晃的,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就在明玉辉等人,将文件袋递进窗口后,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一行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正朝这边走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金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干练的发髻,五官深邃精致,皮肤白皙,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西装革履的律师和助理,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的卷宗。
正是妮可·陈。
她在距离明玉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目光淡淡地扫过明玉辉一行人,最后落在窗口那个文件袋上,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很显然,她们根据情报资料,也认出了明玉辉等人。
“哟?你们就是河阳方面的代表吧?”妮可的普通话说得很流利,带着一点美式英语的尾音。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明玉辉转过身,微微颔首:“您是陈律师?”
“妮可·陈。”她伸出手,两人礼节性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很轻,却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真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甚至还组织了这么庞大的队伍前来。看来,河阳方面对这场官司很重视啊。”
“涉及百亿资产,自然不敢怠慢。”明玉辉不卑不亢地回应。
妮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重视是好事。不过,恕我直言,你们这场官司,恐怕不好打。”
戴荣浩上前一步,语气平静:“陈律师,官司好不好打,法庭上见分晓。”
妮可的目光转向戴荣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挑眉,嘴里哼了几声道:“戴荣浩?戴律师吧?久仰了!”
她伸手出来,有些傲骄地戴荣浩的手握了握,却是礼貌中,带着几分挑衅道:“我知道,您在内地商事诉讼圈确实有些名气,不过哼!哼哼,估计这案子……”
她顿了顿,故意停下绝对的用词,而是语气里多了几分锋芒:“戴老师,这跨境诉讼,可不是内地法庭呃,这里的游戏规则,恐怕和你们内地人,习惯的那一套不太一样。”
“规则就是规则,在哪里都一样。”戴荣浩不为所动。
妮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带着团队走向另一个窗口。
不过,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轻不重,却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对了,看在我的祖父,也是河阳省人的份上,我给你们提前透个底吧。这次,我们的核心抗辩策略,已经确定,那就是这次静州落网的安永华,还有那位组织杀人的静州市公安局原局长康明德,他们都是公职人员!理论上,许得生的这起稀土走私案,并不是许得生一个人的罪行,而是有你们公职人员参与、纵容、甚至主导的共同犯罪行为!”
“你胡说?”明玉辉的脚步猛地顿住。
妮可不再争辩,只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转身便要带队去往另一侧受理窗口。擦身而过的瞬间,她轻飘飘丢下一席话,字字诛心:“看在我祖辈籍贯落在河阳的份上,破例提前透底。我方核心抗辩思路已定:静州落网的安永华、涉命案的原静州市公安局长康明德,二人在编公职身份铁证如山,足以证实许得生稀土走私绝非个体单独犯罪,而是公职人员深度参与、包庇纵容,甚至幕后主导的共同犯罪!”
“一派胡言!” 明玉辉骤然止步,面色瞬间铁青,怒火直冲眉宇。
“是不是胡诌,法庭举证自见分晓。” 妮可蓦然回头,碧蓝眼眸如猎手锁定猎物般锋芒逼人,脸上,却是带着笑意:
“明省长不必动怒,咱们依法讲理。我方诉求很简单:不能把全案罪责尽数推给许得生,借此全额查封没收他名下资产。许太太的主张有理有据,许得生不过是犯罪链条里的一环,名下资产不能一概划归非法所得,其中还裹挟大批不知情民间投资人的合法投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玉辉双拳不自觉攥紧,语调沉冷。
“意思很直白:稀土走私的数量、涉案价值,不能由河阳单方面随口界定。” 妮可从助理手中接过第三方审计报告,抬手扬了扬,脸上轻蔑之色更浓,“我方委托独立第三方专业机构审计核算,许得生企业实际走私稀土至多三千五百吨,涉案市值折合四十亿。河阳此前认定百亿涉案资产,明显将企业多年合法经营收益一并划入追缴范畴,这套核算标准,我方认为,完全不具备法律效力。”
挑衅,无处不在。
而且,这些人打着法律的旗号,还挑衅得似乎理所当然。
走廊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复印机嗡嗡的运转声。
戴荣浩的脸色也变了。
他当然清楚,如果对方成功将安永华和康明德的公职人员身份引入案情,将案件定性为“公职人员主导、许得生被动参与”,那么许得生的刑事责任认定就会大打折扣,相应的资产追缴范围也会大幅缩水。而稀土走私数量的争议,更是直接关系到涉案资产的认定基数。
这一招,确实狠辣。
明玉辉沉默了几秒,同样冷哼一声,接着缓缓开口:“陈律师,安永华和康明德已经被内地司法机关依法审判,他们的罪行和许得生的罪行各自独立,不存在什么‘共同犯罪’的说法。至于稀土走私的数量和价值,我们有海关、公安、税务多部门联合核查的完整证据链。”
“那就法庭上见吧。”妮可微微一笑,转身离去,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明玉辉、戴荣浩等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个个面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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