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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慧敏到港的第二天,便和明玉辉拜访了港岛负责司法工作的长官安浩峰。两人此行,明面上是请教相关司法程序,实则自然是想通过行政渠道稍作沟通,让案情朝着对河阳有利的方向发展。然而,事情并没有朝着他们预期的方向走。
两人被安浩峰的秘书引办公室时,安浩峰正站在窗前接电话。
这个五十出头,身形清瘦的男子,打扮很时尚。
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很有港岛公务员的精致范儿。
一番寒暄过后,王慧敏主动抛出问题:
“安司长,我们此次前来,一方面,也是想通过官方渠道,了解更多关于国际商事法庭,审理跨境资产追缴案件的程序规则;另一方面,自然是想掌握更多审理本案的霍华德·庞法官的信息,以便我们更好地准备庭审……”
本来,王慧敏还想直接说:“还希望安司长向商事法庭霍华德·庞法官打声招吩咐,要他对我们河阳这案子,给予关照……”之类的话。
但是,话说到一半,王慧敏便敏锐察觉到,安浩峰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虽然那表情稍纵即逝,很快被他惯有的职业笑容掩盖,但是,却让王慧敏心里咯噔了一下。
最终话到嘴边,硬是没有说出来。
安浩峰倒是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桌上的骨瓷功夫茶杯,慢条斯理给明玉涛和王慧敏各倒了一口,随后示意两人用茶后。
他才抽手端杯,啜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缓缓道:
“明省长、王主任,您们来找我想法,我其实非常理解。你们这是对这案子的重视,我们是充分感受到了的。”
只是,顿了顿,安浩峰的目光透过金丝边眼镜,在王慧敏和明玉辉脸上扫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道:
“不过哟,二位可能对港岛的司法体系,可能还不熟悉。咱们港岛司法体系的核心精神之一,便是司法独.立。法官独立审判,不受任何行政机构、团体或个人的干涉。这是港岛法治的基石,也是我们引以为傲的传统。”
安浩峰将茶杯轻轻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更加恳切道:“所以啊,这起案件,我们只能给予关注……毕竟,任何举措,在这时不仅无助于案件的审理,反而可能被外界,特别是被对方律师团队,解读为不当影响司法公正,从而给河阳方面,甚至给港岛司法机构,带来极大的被动和声誉损害。”
安浩峰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刺破王慧敏和明玉辉此行的核心意图。
办公室里空气,瞬间凝固了。
虽然明玉辉和王慧敏和脸上,依然保持得体的微笑。
但是,两人在心里,却郁闷得不行。
……
人家话已说到这份上,明玉辉只得语气平稳,话锋稍转道:“安司长,港岛法治的成熟与完善,我们内地同仁,也是高度认可的。我们此行,并非想干涉司法,而是希望在程序允许的范围内,确保我们提交的证据、我们阐述的事实,能够得到法庭充分、准确的理解,避免因法律体系、文化背景的差异,造成信息传递的偏差。”
“对,对!”王慧敏适时补充,声音沉稳:“是的,安司长。我们主要是来学习和沟通的。比如,霍华德·庞法官过往审理类似跨境资产案件时,在证据采信、证人盘问、法律适用方面有哪些特别的惯例或侧重?我们如何能更好地适应普通法体系下的庭审模式?这些技术性、程序性的请教,总不算是干涉司法吧?毕竟,知己知彼,才能更好地准备应诉。”
安浩峰听完,脸上的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些。
但看得出来,他那立场,却丝毫没有松动。
“这方面的工作,我们可以协助你们。国际商事法庭的程序规则和审判惯例,我稍后可以让秘书整理一些公开的资料和判例索引给二位参考。至于霍华德·庞法官……”
他沉吟了一下,选择着措辞道:“庞法官是资深法官,专业素养无可挑剔,以严谨、注重程序正义和证据链的完整性著称。他不会轻易被任何一方的情绪或背景陈述所打动,只看呈堂证供和法庭辩论的逻辑。这一点,我相信河阳方面聘请的律师团队,应该会给你们更专业的建议……”
安浩峰将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继续讨论的空间了。
明玉辉和王慧敏又就庭审程序的具体细节请教了几个问题,安浩峰一一作了解答,还让秘书拿来了一份国际商事法庭的《诉讼实务指引》,供他们参考。
上午十一点,两人告辞离开。
走出政府合署大楼时,天空已经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港岛的雨不大,却绵绵密密,黏在人的衣服上、心头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意。
司机把车开过来,两人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厢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明玉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脸色沉郁得如同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王慧敏侧头望着窗外,雨滴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她的嘴唇紧抿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没办法,港岛有港岛的规矩。我们能理解,也必须尊重。到了这里,咱就不能用内地的思维去套这里的事情,否则事情还没办,我们自己就先站不住脚了。”
“是啊,也是没办法的事。”
两人的语气里,有不甘,有沉重,有气愤,却也带着一种认清现实之后的平静。
……
明玉辉和王慧敏在港吃瘪的消息,当天就传回到路北方耳中。
路北方虽然坐镇河阳。
但是,他是杻约,是坐镇者,甚至可以说,这起许得生家族针对河阳省的案件,他是主导者。
知晓两人吃瘪而归的过程,路北方心情特别复杂。
他既郁闷,又打心里尊重。
他知道,港岛就是港岛,自身的法律框架,才让许得生家族将官司放在这里开打。
当然,短暂的郁闷过后,路北方并没有生气。
甚至可以说,这个结果,在他的预判之内。许得生家族选港岛,不是随便选的。他们就是算准了这条路走不通,才把战场摆在这里。你想打招呼?人家等的就是你来打招呼。一打,反而落了把柄。
这招真叫高明。
想到这,路北方嘴角微微一动,不算笑,更像是一种承认对手棋盘摆得漂亮之后的苦涩认可。
……
这夜,河阳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绽落在省府大院内。
大半天功夫,呈现在眼前的,全是白茫茫的一片雪白。
路北方在温暖的办公室里,看着明玉辉传回来的资料,陷入深思中。他深知,既然外部行政渠道无从借力,破局的关键,便只能落在案件本身、落在对方的核心阵营之上。
而在查看这些资料中,路北方的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到许得生家族重金聘请的主控律师妮可·陈身上。
这女人,是这场博弈中最关键的突破口之一。
妮可·陈?本名陈卿文,新国执业大律师,毕业于剑桥大学法学院,专攻跨境资产追缴和国际商事仲裁,在法律界素有“铁娘子”之称。她的丈夫詹姆斯·米勒是对冲基金米勒资本的合伙人,而米勒资本在东南亚稀土贸易领域有重大利益?
这些信息,明玉涛其实昨天就传回来了。
但现在,让路北方格外在意的,是另一条信息。
即这陈卿文的祖籍,是河阳的。
那么,她有没有亲人在河阳?
若是这个深耕海外法律圈层、以冷血专业立足国际商事法庭的王牌律师,根脉却深深扎在河阳这片土地上,那么,这里面藏着的可能性,远超想象!
路北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一生从政,扎根河阳数十年,步步走来,守的从来不是一己荣辱,而是一方土地的安稳、一方百姓的利益。为了河阳的大局,他不在乎手段温不温和,不在乎外人如何评说,只要不触碰国法底线、不玷污公职初心,只要能为这场必输的死局撬开一线生机,他什么局都敢破,什么棋都敢下。
路北方眸光一沉,不再犹豫。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骆小强的号码。
“小强,帮我查一个人。”路北方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来,这种平静下面压着笃定:
“她的名字叫陈卿文,英文名妮可·陈,新国执业律师,祖籍杭城。我要知道她现在与河阳还有哪些联系,越详细越好?”
“明白,路省长。”骆小强的回答干脆利落。
挂了电话,路北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其实这件事,如果走正常程序,他应该让省公安厅去查。
但是想着他将这任务吩咐给帅启耀,帅启耀再找分管副厅长,分管副厅长再找具体业务处室,业务处室再安排人去调档、核实、汇总……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二三天,报告根本到不了他手里。
但骆小强不一样。
这个跟了他几年的隐身人物,做事利索、脑子活络,而且能突破很多监管壁垒,这让他能在极短的时间,找到最有用的信息。
果然,两个小时不到,骆小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路省长,陈卿文在河阳这边的关系查到了,她三岁就随父母移民海外了,现在,她在河阳的关系,主要集中在她的祖父母身上。”
“说说。”
“她爷爷叫陈景瑞,今年八十三岁,退休前是杭城市西城区文联干部,主要从事民间文艺的收集和整理工作。奶奶叫邵于凤,八十四岁,退休前是西城区文化馆的音乐辅导老师,退休前还担任过杭城市音乐家协会的副主席。”
“都是文艺人才?”路北方的眉头微微一挑,心中大喜道:“这两位老人,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就在杭城西城区,翠苑新村的一套老房子,九十年代西城区文化馆分的。”
“好,好!”路北方沉默了几秒,又问道:“这陈卿文,和两位老人平时联系多吗?”
“根据通话频道来看。”骆小强顿了顿道:“每周约一次。还有,她上一次回杭城,还是三年前,当时是陪父亲回来给爷爷过八十岁生日,住了半个月才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陈卿文和她爷爷的感情似乎不错。陈景瑞这些年身体不太好,陈卿文每隔一两个月,会从港岛或新国,米国,寄些药品和营养品过来。”
路北方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路省长,需要我再深入了解一下吗?”骆小强问。
“暂时不用,你辛苦了,先休息吧。”
挂了电话,路北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省委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灯光,在雪天的夜色中,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陈景瑞,邵于凤。
这样一对老人,放在杭城几百万人口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孙女在港岛代理了许得生的案子,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会把目光投向他们。
但路北方知道,越是这种看似普通的关联,越不能掉以轻心。
路北方突然萌生了,要去见一见这两位老人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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