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匠感受著將厄海封锁的煞气，摇头道：

    “还差得远，这只是万劫海煞打招呼的方式，他们如果不努力，是无法让万劫海煞现身的。”吴常听出画匠意有所指，顺势问道：

    “你的意思是，万劫海煞並不是想甦醒就甦醒，而是需要某种条件？”

    画匠自从碰到吴常之后，便一直被对方压制，眼见对方也有不知道的事，顿时来了精神。

    “正如你猜测的那般，万劫海煞欠缺的不是甦醒，而是缺少干涉副本位面的手段。”

    吴常想到了什么，说道：

    “万劫海煞的本体不在副本位面內？”

    画匠纠正道：

    “也不能说它完全脱离了副本位面，按照我的判断，万劫海煞被卡在两处位面的交接点，它大部分躯体在彼岸另一边的空间，只有小部分身躯留在副本位面。”

    吴常明白画匠的意思，相当於上半身探出窗户去捡东西，结果提拉窗突然落下，卡在腰上，让人一半在室內一半在室外动弹不得。

    只是他並不能確定这一结论是否正確，他拥有神级空间魔法，还拥有超过600点的灵感以及天道感应，可他在海底宫殿时，並未察觉到画匠所说。

    “你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画匠说道：

    “我在引出万劫海煞之前，试图將这片区域画下来，我的道具在拆解副本空间时发现了这一情报。”吴常露出恍然之色，他记得画匠拥有一件s级道具，可以让他记录副本中的某个区域，並当作侵蚀副本直接用出。

    画匠正是藉助那件道具，察觉到彼岸与另一空间相连，以及万劫海煞被卡在两个位面之中。画匠没说万劫海煞为什么被卡住，但是吴常却能隱约猜出。

    万劫海煞的存在，应该与沉默航线的邪神残骸，静謐小镇的深海之主类似，都是某个深渊四层的存在，將自己的分身或手下偷渡到深渊浅层的產物。

    它们的目標都只有一个，那便是占据合適的海域，收集信仰之力，孕育深海源初之种。

    深海之主所在的荒界，位面內残存的太初灵枢更多，令它成功孕育出了深海源初之种。

    当深海之主孕育出深海源初之种的雏形时，其他分身或手下的计划便宣告结束，它们便会开始新的使命比如开闢一条通道，让新王回到其本该存在的深渊层级。

    万劫海煞正在做的，便是打开副本位面连通源初胎囊的通道，而且它成功完成了任务，进入源初胎囊之中，並在其中获得了不少好处，力量大幅度提升。

    深渊之中，向来是从浅层进入深层容易，想从深层回到浅层却十分困难。

    而源初胎囊和理界位面相连是个意外，这个通道並不合规。

    力量提升后的万劫海煞，位於源初胎囊的部分躯体，被理界判定超出了理界的层级，这让它即便还有一段躯体留在理界，甚至神国也在理界之中，但大半个身子依旧无法退回副本位面。

    將画匠等人镇压的万劫海煞，显然不是留在副本位面的小部分躯体就能完成。

    “所以你们之前被万劫海煞镇压，是因为你使用我的分身，主动打开了通往彼岸另一边空间的通道，相当於將落下的提拉窗重新打开，增加了万劫海煞的活动幅度，才让它能短暂在厄海现身？”画匠虽然不懂吴常为什么突然说出提拉窗，但他还是说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

    吴常收回看向彼岸的目光，將注意力转回眼前。

    他望著武林盟眾人，眉头微微皱起，如果真像画匠所说，武林盟到达彼岸的方法好像不太对。面对厄海，武林盟使用的方法，是食用海兽血肉，以及用海兽的尸体製作成小船。

    这种方法確实有效，食用过海兽血肉的武者和玩家，体內残存了大量海兽气息，此刻他们的气息与船体融为一体，如果闭上眼睛，还会以为它们是一只只海兽。

    殷横舟称万劫海煞为海中煞气和凶气的聚合，是南洋深处海兽的源头，厄海又是万劫海煞的源头，它对待海兽，自然比对待人类宽容了许多。

    化作海兽的眾人回到厄海，与回家了没什么区別。

    武林盟的武者中，除了几名武神和顿悟者之外，其余很多都是普通大宗师，实力还不如虞思怡和曾辉。可他们之中行动快的人，已经来到厄海三分之一处，仍没有表现出吃力，看上去十分轻鬆。从横渡厄海的角度来看，武林盟的方法確实有效。

    如果只是一人两人选择这种方法，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数百人同时使用这种方法，那情况便不同起来。將自身模擬成海兽的眾人，能获得厄海对他们的宽容，自然也要受到厄海的影响。

    那些从厄海中升腾的煞气，顺著海兽船侵入武者和玩家体內，与他们体內残留的海兽气息融合。这些人眼下只有到达彼岸一个念头，若是他们冷静下来，便能发现他们身体正在与船只长在一起，在煞气的影响下，他们正在逐步变成真正的海兽。

    武林盟眾人海兽化的同时，他们体內的真气开始转化为煞气，煞气之间彼此融合，与彼岸產生著一种特殊的共鸣，鬆动著前往源初胎囊的通道。

    也就是说，武林盟眾人此刻的行动，也是在缓慢挪动著提拉窗。

    继续下去，他们將亲手放出万劫海煞。

    吴常记得吞噬海兽血肉，用海兽躯体製作船只这一方法，是由枯荣禪院提出。

    枯荣禪院、诚明阁和云篆宗三派关係紧密，从围攻听潮山庄开始，三派便参与其中，仙人血脉能在大虞散播，也与三派关係密切。

    枯荣禪院提出的方法，其余两派第一时间响应，显然蓄谋已久。

    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故意放出万劫海煞？

    可他们是为了什么？

    与之相反，季玄从最初便知道海兽尸体內存在大量煞气，不可食用。

    他最初听季玄提起，还以为南洋水师家大业大，能製造出虞鼎，所以不愿冒煞气入体的风险。可现在看来，武林盟选择带来的风险，不只是煞气入体那么简单。

    吴常看向季玄，不確定季玄当初只是针对海兽尸体本身，还是提前预想到了眼前这一幕。

    他看向季玄的时候，发现季玄也转而看向他。

    紧接著从季玄的船上传来旗语，示意符船们改变阵形。

    玄溟號按照季玄的旗语移动，来到指定方位。

    隨著十二条符船全部就位，在季玄的操控下，符船表面隱隱有符篆闪烁，十二条符船气息连为一体，化为一座移动的巨大阵法。

    阵法结成的瞬间，一道强大的外天地散开，外天地与厄海共鸣，在厄海上空凝结出浓重的雷云。雷霆，是仙人血脉的克星，对万劫海煞自然也有克制效果。

    云层中雷霆滚动，將靠近南洋水师船队的煞气全部驱离。

    看到这一幕，吴常对於刚才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季玄已经预想到了现在的场面，甚至南洋水师准备的十二条符船，就是为了应对这一刻。

    他们从最开始的目標，便不只是获得至宝甘露，还要对付万劫海煞。

    吴常惊讶於南洋水师的准备，更惊讶於十二条符船的强度。

    从气势上看，十二条符船结成的阵法，已经达到了主天使级別。

    厄海是万劫海煞的神国，在厄海之上，即便是武神都难以开启外天地，可十二条符船联手，竟然能反过来影响神国。

    这种手段，怎能让他不惊讶？

    四海商会一边，吴常本体看到十二条符船结成阵法，马上示意安泰號调头，与南洋水师拉开距离。沈万锦和蜂刺等人没有犹豫，当即传达起吴常的命令。

    他们虽然不知道万劫海煞的存在，但他们看出了南洋水师来者不善，他们继续跟著，说不定就要拿他们先开刀。

    轰隆！

    一道雷鸣自空中炸开，安泰號眾人心中一震，哪怕是蜂刺和颶风两名排名玩家，也要扶著船身才能站稳。

    巨大的雷鸣，像是有人在他们心臟上打了一拳，只是听到声音，便让他们没了与南洋水师战斗的念头。作为脆皮刺客，蜂刺天生畏惧阵法这种范围型压迫，他倚在船身，已经开始思考逃跑的路线。颶风也被雷霆的气势嚇到，不过她没有因此畏惧，反而兴奋了起来。

    她望著远处的玄溟號，喃喃道：

    “这就是有和平参与的副本难度吗，果然与普通副本不同。”

    吴常本体就在颶风不远处，他听到了颶风的自言自语，他装作没听清，拍了拍耳朵，问道：“雷声太大了，你刚才说什么？”

    颶风说道：

    “我说如果他们打起来，拚个两败俱伤，我们或许能浑水摸鱼，趁机获得至宝甘露。”

    吴常眉头微挑，他装作不解道：

    “他们能不能打起来，我们说了可不算。”

    颶风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吴常本体，问道：

    “秦公子，你想加速他们的战爭吗？”

    吴常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有办法？”

    颶风笑了起来，她一改平日的阴沉，笑得格外灿烂。

    “当然。”

    颶风將手伸向空中，抚摸著从南洋水师船队那边吹来的风，隨后她伸手一挥，神性激发之下，原本稳定的海风开始暴烈起来。

    在颶风的带动下，一股强大的风暴在厄海生成，带动著头顶的雷云都开始旋转起来。

    隨著颶风一同瀰漫开的，还有战爭的气息。

    这便是她一直隱藏的真正力量，这种战爭特性，比吴常战爭骑士带来的战爭更加纯粹。

    不出意外的话，颶风空想神性的本体是一位战神，而且从战爭的气息来感知，她操控的战爭，偏向於纯粹的毁灭和残忍。

    和她操控的战爭比起来，只是为了带来瘟疫和死亡的战爭骑士，都能算得上温和。

    厄海中泛起的煞气，助长著这种毁灭的战爭气息，不需要颶风出力，它便自然增长。

    带有战爭神性的暴风，转眼便覆盖整座厄海，將赶往彼岸的武林盟眾人笼罩。

    对至宝甘露的渴求，以及对周围人的警惕，在颶风影响下发挥到最大。

    原本他们准备先达到彼岸，待爭夺至宝甘露时再动手，可是在战爭神性影响下，获得长生逐渐退至第二位，干掉身边这些覬覦自己宝物的小偷变成了第一事项。

    武林盟眾人在距离彼岸还有三分之一的地方，爆发了一场大混战。

    起初是一名云篆宗弟子，恰好在前方看到一名与他有仇的铁骨门弟子，他也不多说，当即一道剑气横斩而出，不仅重创了对方，还斩碎了对方横渡厄海的海兽船。

    没了海兽船，需要直面厄海威压的铁骨门弟子，面对困身和困心自保都成问题，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被动被云祭宗弟子追砍。

    铁骨门作为五大派之一，怎么可能受这种欺负，当即一名铁骨门弟子出拳砸碎了云篆宗弟子的船，与对方斗在一起。

    以几人的战斗为导火索，战斗规模逐渐提升到十几人，几十人，乃至上百人。

    他们不再想著能否得到至宝甘露，只想先將周围的仇人除掉。

    他们在战斗中流出的血液，滴入厄海便飞速下沉，顺著某种吸引，沉入曾经关押画匠等人的宫殿。那些在战斗中死亡，或是因为受伤太重，无力抵抗困身和困心的武者，他们一旦下沉，也会沉入海底的宫殿。

    隨著越来越多的鲜血与武者进入海底宫殿，厄海中的煞气越发明显，彼岸方向散发出隱隱光芒。前往彼岸的眾人之中，只有前两个梯队的成员，没有受到战爭神性的影响。

    武林盟眾人之中，距离彼岸最近的有十五人。

    他们是各派的武神，以及加入武林盟的排名玩家，他们速度最快，距离彼岸仅剩五分之一的距离。第二梯队距离他们不远，距离仅相差五六百米左右，这些人大多是五大门派的长老，或是一流门派的掌门，实力最差的也与蒋离相当。

    云篆宗清云子便处於第二梯队，只不过他和其他人不同，他不是普通大宗师，而是一名顿悟者。如果时间往前数六十年，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便是云篆宗掌门一一宏云。

    当初围攻听潮山庄的五名首领，他便是其中之一。

    在灵元子等人眼中，他这个前任掌门运气不好，在围攻听潮山庄被殷横舟所伤，没过两年，便因为伤势过重加上寿元耗尽死去，没能赶上武道爆发的好时候。

    但他们不知道，作为袭击听潮山庄的核心策划者之一，他们在抓走殷横舟不久，就藉助殷横舟的血液得到了长生。

    他对外宣称假死，是因为这种长生份额稀少，他们从殷横舟身上，只提炼出十份长生药。

    大虞朝廷、云篆宗、枯荣禪院、诚明阁和天河寨各分得两份，只有各派最核心的两名成员，才知道长生药的存在。

    天河寨掌门身死，他担心天河寨守不住那两份长生药，便和枯荣禪院的悟尘找上天河寨副掌门，经过一番商议后，帮天河寨代为保管。

    正因如此，云篆宗和枯荣禪院，各有三名顿悟者。

    他作为前任云篆宗掌门，实力早已达到武神境，如果他想，早就可以冲入第一梯队，但他並不准备这么做。

    他修行的时间更久，真气比起灵元子等人更为雄厚，但他获得的长生並不完美，肉体比不得正常武者。相比於真气、境界、武技和经验，顿悟者的身份才是他最大的底牌。

    他已经过了在乎虚名、好勇斗狠的年纪，感受著身后传来的廝杀，他对此没有半点兴趣。

    他不想与那些年轻人爭抢，只想在第二梯队稳稳拿到一份至宝甘露，然后隱藏在人群中离开自在天。他正思考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成功夺走至宝甘露，便看到彼岸发出的光亮。

    光亮之中，他隱约看到了一座白玉打造的宫殿。

    他认得那座宫殿，从五年前开始，他修行时便能看到那座宫殿，感受到宫殿对他的呼唤。

    宫殿內有一眼灵泉，每五年便会涌出一股泉水，那便是传说中的至宝甘露。

    如今他亲眼看到了那座宫殿，整个人顿时被宫殿吸引。

    恍惚之中，他耳边传来莫名低语，低语说第一个进入宫殿之人，不仅能获得长生机缘，更能进入前往仙界的大门。

    而他，是被仙界选中之人。

    宏云子的道心坚固，即便颶风的战爭神性都无法扰乱，可是他看到白光，听到耳边的低语，看到触手可及的飞升机缘，他忍不住了。

    他向身旁看去，发现同样偽装成顿悟者的悟尘，似乎也得到了相同的指示。

    双方虽然是好友，可机缘只有一个，容不得谦让。

    宏云子不再隱瞒实力，他直接捨弃身下海兽船，整个人跳入厄海，全力催动真气，朝著彼岸直衝而去。他们的长生来自仙人血脉，再加上食用了大量海兽血肉，他们不需要海兽船，也能抵挡困身和困心的影响。

    捨弃海兽船之后，他的速度快出不止一倍，再加上为了获取飞升仙缘，他燃烧寿元增幅真气，几个呼吸便超过第一梯队。

    又过了几分钟，他靠著绝对优势，第一个进入彼岸。

    他不敢回头观望，生怕回头的空当，悟尘等人便追上他。

    他没有片刻迟疑，冲入被光芒笼罩的白玉宫殿，顺著低语指引，果然在诞生至宝甘露的灵泉附近，找到一座散发著仙气的升仙之门。

    他隨手抓起一捧至宝甘露喝下，来不及体会身体变化，便冲入升仙之门。

    下一刻，升仙之门关闭，大门合拢的瞬间，隱约能看到里面有红光闪烁。

    几秒之后，悟尘也冲入宫殿，他和宏云子的表现相同，也是仓促饮下至宝甘露，便进入重新打开的升仙之门。

    直到第五位顿悟者进入升仙之门，整片彼岸都散发出淡白色光芒，厄海的煞气猛然回落。

    玄溟號上，察觉到彼岸变化的画匠出声对吴常说道：

    “小心，万劫海煞要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