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玄装作不明白吴常的意思，问道：

    “先生何出此言？”

    吴常用失望的语气说道：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到了这一步，还要对我等有所隱瞒吗？”

    他並不准备真和季玄撕破脸皮，毕竟从行动来看，他的目的与十五皇子阵营重合，不脱离阵营，还能多吃一份奖励。

    季玄与吴常目光相撞，下意识挪开目光，心中有些发虚。

    吴常只是想点一下季玄，逼迫对方吐露真相，所以在季玄犹豫的时候，补充道：

    “季提督，昨晚我閒来无事，出外散心，在岛上刚好遇到一名神秘人。”

    “那人称自己为段无咎，並以他的视角，告诉了我许多事。”

    “其中包括听潮山庄的旧事，也包括了万劫海煞的存在。”

    见吴常说到这份上，季玄知道自己无法敷衍过去，只能硬著头皮道：

    “先生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那有些事我只能挑明。”

    “以先生的眼力，哪怕没有见过段无咎，应当也能看出这万劫海煞乃世间至凶之物。”

    “我若告诉先生，所谓的至宝甘露，並非仙界所赐，更非天地孕养，而是诞生自万劫海煞，这长生，先生可还敢要？”

    季玄之所以瞒著吴常，便是因为当初他拉吴常进入南洋水师时，许诺一定会让对方得到至宝甘露。甚至他昨晚劝说吴常不要和武林盟爭抢进入自在天，还称只要跟隨南洋水师的船队行动，至宝甘露一定有吴常一份。

    在长生有道副本，长生是所有武者的执念，武者越是强大，对於长生越加渴求。

    若是他直接点破至宝甘露来自万劫海煞，所谓的长生，实则拥有极大隱患，他怕吴常直接翻脸，甚至转投万劫海煞麾下。

    吴常看出季玄的顾虑，微微摇头，说道：

    “季提督，难道你以为我一路跟隨南洋水师来到这里，真是为了所谓的长生吗？”

    季玄表情一怔，他试探道：

    “难道先生是为了飞升上界？”

    吴常说道：

    “至宝甘露都是来自万劫海煞的虚假之物，在万劫海煞盘踞的海域，又怎会有真的升仙之门？”季玄眼中露出疑惑之色，作为一名强大的武者，甘愿冒著危险来到自在天，不是为了长生，也不是为了飞升，那是为了什么？

    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总不能是衝著大虞皇位来的吧？

    吴常看出季玄想歪了，当即说道：

    “我来自在天，是为了斩妖除魔。”

    “和平並非只是我的名號，更代表我走到哪里，都会斩除为祸世间的隱患，令天地回归和平。”对於大虞武林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吴常给出的回答，比起爭夺大虞皇位更加离谱。

    有谁会相信，一个强大的武者，甘愿冒著巨大风险，不图回报，只是为了斩除强大的妖魔呢？可季玄听到这一答案，他竞然信了，而且是发自內心的信了。

    他向著吴常深深鞠了一躬，说道：

    “先生大义。”

    这次轮到吴常被季玄整懵了，不是，季玄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吗？

    本来他还准备了一套说辞，想要藉助在沧澜城偶遇秦照影，昨晚偶遇段无咎，通过两人告诉他的情报，描述他的心路歷程，进而取信於季玄。

    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季玄就信了。

    是他人设做的太好，人格魅力拉满，令季玄震撼於他的品德？还是说他的天道感应和气运值发力了？季玄望了一眼气息垂危的万劫海煞，说道：

    “九渊龙雷神霄诛魔阵，是专门克制万劫海煞的奇阵，在现世出现的万劫海煞无力抵挡，马上就会被驱赶回天外。”

    “待它在厄海的分身消散，阵法会暂时停止，將厄海隔断的煞气屏障也会暂时消失。”

    “那些自在天的仙人反应过来，一定会冲入厄海，试图阻止我们。”

    “眼下时间紧迫，我来不及细说，还望阵法停止的时候，先生能帮我夺下其他几条船的控制权，让赵桓殿下能完全掌控整支船队。”

    “能否彻底斩除自在天的危机，就在此一举。”

    吴常真我和季玄说话的同时，他的本体已经找上了一名顿悟者。

    被他找上的顿悟者来自枯荣禪院，他对眼前的年轻和尚有些印象，和尚名叫空见，相貌极为討喜。空见的討喜，不是有多英俊，而是面容和善，慈眉善目，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有佛相。

    空见为人老实，很多时候答话都会慢上半拍，被幻音坊的女弟子调笑也不生气，是公认的老好人。如果顿悟者真的存在，而不是一些老东西换皮的阴谋，那么空见便是最可能顿悟之人。

    没人会怀疑空见有问题，可他真有问题。

    如今的空见，先是受到彼岸光芒的蛊惑，又被万劫海煞的哀嚎操控，他已经不必再装，露出了真面目。他老实和善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异常的冷漠，令他换了一副佛相。

    若说之前的他是慈悲为怀，救世度人的佛，那他现在就是高高在上，冷眼看著凡人在尘世挣扎，不可解脱的佛。

    他虽然受到万劫海煞操控，但那种操控更像是立场转变，他依旧保持著清醒和理智。

    他眼睛看著吴常，却没把吴常放在眼里，面对这个吉祥物盟主，他只是冷声道：

    “我没兴趣杀你，让开。”

    空见获得解脱，不必再装，可吴常还要继续装下去。

    他暂时还不能暴露真实实力，只能取出“根源的拆解刀”，说道：

    “但我有兴趣杀你。”

    空见冷哼一声，也不与吴常多费口舌，五指併拢，朝著吴常头顶直拍而下。

    这一掌超过一百三十年功力，即便在厄海无法开启外天地，光靠掌风带起的气势，也依旧有遮天蔽日之威。

    空见对这一掌极有信心，他的掌风已经锁死了吴常的气机，无论吴常如何躲闪，都会被这一掌拍中。他这一掌力透臟腑，只要沾上一点，全部掌力便会顺势侵入中掌者体內，瞬息之间將中掌者臟腑全部震碎，令对方来不及反应便已经身死。

    中掌者死亡迅速，且能保留全尸，所以这一掌也名为大慈悲掌。

    空见在脑海中预想过很多种吴常逃窜的方式，却没想到面对他的大慈悲掌，吴常不退反进，挥舞著手中短刀朝他衝来。

    他更没想到的是，他的成名绝技，竟然在吴常的刀法之下快速消解，化为纯粹的真气消散不见。离开大虞，前往自在天之前，他们调查过吴常的背景，对於这位秦家弃少极为了解。

    他们分析过吴常战胜蒋离那一战，多年养成的谨慎，让他们已经儘可能高估了吴常的实力，將他的实力认定为稍逊於秦烈，潜力甚至比秦烈更胜一筹。

    这种预估已经保守到极点，秦照影才二十七岁，而且是从秦錚死后，他和父亲被赶出秦家才开始毫无顾忌的习武，满打满算，修行武艺也就十年。

    总不能十年就修成武神吧？

    可事实证明，他们还是保守了。

    待空见认清现实的时候，吴常已经衝到了他面前，他再想拉开距离为时已晚。

    吴常展现出的诡异实力，让他感受到了威胁，他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种危机。

    危机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发起了他的凶性，他放任吴常刺向他胸口的短刀，聚集全身力量，朝著吴常额头拍去，想要以伤换命逼退吴常。

    他的选择不能说错，只能说他遇到了错的人。

    吴常望著空见拍来那一掌，眼睛都没眨一下，用头顶硬吃下全部掌力，然后一刀捅入空见胸口。“骑士不死於徒手”为他提供了五倍能量属性的常驻护盾，他此刻操纵的是本体，能量属性高达852点，相当於能帮他抵挡4260点护盾。

    即便是被誉为理界第一肉盾的神佑，真论坦度也不如他。

    就算没有限制，空见想要打破他的护盾都要费一番功夫，更何况有厄海限制，用不出外天地的空见。空见这一掌打在吴常身上不疼不痒，吴常捅在他身上的那一刀却没轻没重。

    面对死人，他不怕暴露秘密，直接使用了无想式，刀锋正中空见命门。

    空见闷哼一声，没来得及留下什么遗言，便没了气息，沉入厄海之中。

    之前空见拍出的大慈悲掌激起了大量水雾，他趁机调动水雷之力，令水雾化为雾气，刚好遮蔽了他们之间的战斗。

    解决掉空见，他没急著离开，而是在雾气內停留了几分钟，从雾气內向外观望。

    直到其余两名顿悟者快要死亡，他才从雾中走出。

    蜂刺对上的顿悟者，是一名身穿书生袍、手持长剑的诚明阁武者。

    书生以文道为剑，武技杀伤力极强，一旦被他的文道之剑命中，哪怕是攻击者成功將剑刃格挡，也会受到来自文道的衝击，受到大量精神伤害。

    书生的实力比空见略强，就算是排名玩家也很难短时间將他战胜，但不巧的是，他的战斗风格被蜂刺克制。

    蜂刺是敏捷特长型玩家，採用纯粹的刺客打法，出手迅捷，一击即走。

    书生的文道之剑空有杀伤力，却无法命中蜂刺，再加上蜂刺为了拿下书生，不被抢人头，不仅用了终极技能、使用了消耗类道具，还用从副本中学到的功法燃烧寿元提高爆发。

    高伤害、高密度的打击之下，书生被捅成了筛子，一身洁白的书生袍硬是染成了红色。

    吴常离开雾气的时候，书生刚好没了还手之力，被蜂刺割喉，沉入厄海之中。

    最后一名顿悟者，是一名云篆宗武者，他的动作最快，距离南洋水师的船队最近。

    他是颶风的目標，双方之间的战斗也临近尾声。

    颶风的战斗风格对云篆宗功法没有克制，战斗之初，双方一时间僵持不下。

    但是战斗途中，位於南洋水师中的秦烈突然脱离了他所在的天机號，与颶风形成夹击之势，围攻云篆宗武者。

    秦烈手持秦錚生前使用的大枪，在武器增幅下，竟能暂时发挥出武神境的实力。

    云篆宗顿悟者以一敌二，比起书生更难以支撑，几乎在书生沉入厄海的同时，被秦烈一枪洞穿胸口，沉入厄海。

    隨著云篆宗顿悟者的死去，吴常眼前弹出提示。

    “玩家已完成隱藏支线任务：帮助秦烈除掉所有进入自在天的顿悟者，为秦錚復仇。”

    看著任务完成的提示，吴常忍不住嘖了一声，暗道他还是第一次完成这么轻鬆的隱藏支线任务。换作以往，他通过“完美主义”接到的隱藏支线任务，不是会引出特殊的幕后boss，就是要经过极为繁琐的流程，比起通关副本都要困难。

    反观这次隱藏任务，五名顿悟者被万劫海煞引入彼岸，化为打开源初胎囊的钥匙，剩余的三名顿悟者，他也只干掉一个，甚至可能是最弱的一个。

    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简单的隱藏支线任务，一时间有些不真实感，仿佛任务流程缺了点什么。片刻之后，他突然察觉不对，不是仿佛，而是这个隱藏支线任务真的缺了什么。

    这些顿悟者无论是获得的长生、突破武神，还是被万劫海煞深度控制，都能说明他们的力量来自仙人血脉。

    普通殷家人稀释过的仙人血脉，绝对无法做到这一步，只有来自殷横舟这位真正仙人的血脉之力，才能让他们发生这种程度的改变。

    可围攻听潮山庄，以及带走殷家人的主力都是大虞王朝。

    没道理参与围攻的云篆宗等武林门派，能藉助殷横舟的血脉之力获得长生，诞生顿悟者，而大虞朝廷內没有。

    他起初接到这一隱藏支线任务时，认为任务的难点应该来自大虞王朝，他必须找到隱藏在南洋水师船队中的顿悟者，很可能还要顶著十二艘符船將对方干掉。

    在弹出任务完成的提示之前，他甚至猜测过赵桓其实是顿悟者，他皮套之下其实是景和帝赵瑾。可任务完成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猜测。

    他计划中的任务只做了一半，实际却直接进行了结算，正是这种差別，让他產生了缺失感。他的真我从南洋水师离开大虞开始，就一直在观察十二条符船。

    船队一共有三百人，他仔细观察过其中每一个人，他可以確信，在到达自在天之前，南洋水师的船队没有一人减员，秦烈也没有暗中对谁进行过刺杀。

    那只有一种可能，即从一开始，大虞朝廷便不存在转生者。

    这是为什么？

    正当他思考的时候，被九渊龙雷神霄诛魔阵困住的万劫海煞，口中的哀嚎停止，它的躯体倒下，重重砸在彼岸。

    它能量构成的躯体变得透明，仿佛隨时可能消散。

    万劫海煞的倒下，令密集的彩色雷霆不再落下，只是天空中的阴云並未就此散开。

    吴常本体看向南洋水师，正好与秦烈对视，秦烈朝著他拱了拱手，然后提枪回到天机號，將符船牢牢控制。

    与此同时，吴常真我按照季玄的请求，找上赵恪所在的符船。

    其余三名皇位竞爭者中，赵恪的势力最大，抵抗也註定最为激烈。

    为了能在不伤及符船的情况下，夺取赵恪拥有的三艘符船掌控权，只能由他来动手。

    赵恪是个聪明人，而且眼光和判断都十分精准。

    这一点从他能不声不响招揽眾多支持者，还能招揽两名排名玩家就能看出。

    作为聪明人，赵恪知道他们无法抵抗吴常，即便他想拚命，见识过吴常单杀鯨怪的手下也不会跟著他送死。

    所以他乾脆命令所有人放弃抵抗，他手下眾人顺水推舟，忠诚地执行了他的指令。

    他猜出吴常想要什么，直接將子、丑、寅三块令牌交到吴常手中。

    “我早就猜到赵桓会这么做，所以我提前帮你收起了三块令牌。”

    吴常眉头微挑，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说道：

    “十一皇子料事如神，猜得真准。”

    赵恪说道：

    “但我想不明白，赵桓为什么现在才动手，如果是我，我在你除掉武神级海兽，还未进入自在天的时候，便会顺势夺取所有权力。”

    “先生可否告诉我，赵桓到底想要做什么？”

    赵恪这句话將吴常问住，他看了一眼手中令牌，摇头道：

    “我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不过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吴常收取赵恪令牌的时候，季玄那边也有了动作。

    赵鸿和赵昂对於手下的掌控远不如赵恪，他们身边被季玄安插了不少钉子。

    他们在季玄行动时猛然发难，配合玄溟號眾人，里应外合之下，很快便將赵鸿和赵昂制服，將其他令牌收回。

    不过和其他皇位爭夺不同，赵桓並没有杀掉赵恪等人的意思，他只是收起十二块令牌，来到天渊號上，將它们全部投入中央虞鼎。

    中央虞鼎散发出黄色光芒，与赵桓身上的人道气运相互呼应。

    厄海上空，浓重的乌云开始翻涌，一条龙形虚影在云中若隱若现。

    吴常找到季玄，將赵恪问他的问题说给季玄。

    “季提督，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季玄仰头望著天空，轻声说道：

    “我们的目的是消除彼岸，荡平自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