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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高手过招,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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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中那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并未让张守真感到丝毫意外。

    他甚至没有发出半分惊呼,只是平静地转过身,走到蒲团旁,在自己那张放满了瓶瓶罐罐的抽屉前站定,一边翻找收捡一边淡淡开口,“阁下来的倒是挺快。”

    他的这份镇定与从容,反让藏身于阴影之中,戴着面具的身影微微一怔,旋即沉默了下来。

    那人似乎想用这无声的、带着威压的沉默来提醒张守真:你是在跟谁说话。

    没想到张守真竟浑不在意,语气反而更添了几分不耐,直接道:“阁下有话最好直说。那位号称大内总管的童公公,还在观门口候着贫道呢。”

    这话说得颇为不客气,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倨傲,虽然让人不爽,但却无法反驳。

    阴影中的声音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皇帝的身体,究竟如何?”

    张守真微微一笑,“消渴之症外加劳累疲惫,十分虚弱,若非底子好,早该去见阎王爷了。他很想多活些年岁,如今对贫道的话,已是深信不疑。”

    阴影中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丝喜意,“当真?”

    张守真毫不客气地轻哼了一声,那股子倨傲与跋扈,仿佛要从鼻腔里溢出来,“你知道皇帝赏了贫道多少东西吗?你知道今日送贫道回来的是谁吗?你知道就连那位权倾朝野的镇海王,如今也拿贫道无可奈何吗?”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嚣张,“这若不是真的,还能如何?”

    对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抹压抑不住的惊诧,“镇海王又去找你了?”

    张守真脸上闪过一丝阴翳,冷哼一声:“他今日气急败坏地找到贫道,怒气冲冲”

    话到嘴边,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心虚,“他也只能斥责了贫道一番,便拂袖而去,这不叫无可奈何是什么?”

    说着,他带上了几分如同吩咐一样的语气,“让你们的人拿这个事做做文章,给他添点不痛快,贫道可不能让他这么嚣张!”

    老实讲,听到张守真这番言语,阴影中的人对他所言之事,已然信了七八分。

    若非有皇帝的宠幸做底气,区区一个被他们捏着底细的江湖骗子,哪敢在知晓他根底的自己面前,如此嚣张跋扈?

    他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的波动,沉声吩咐道:“你要想办法,定期溜出来一趟,好与我们传递情报。”

    张守真眉头一皱,脸上露出明显的抗拒和不悦,“你当皇宫是什么地方?任人随意进出的菜市口么?”

    阴影中的人影轻轻一哼,冷冷道:“你既有皇帝的宠幸,这点小事,有什么办不到的?”

    张守真嗤笑一声,“皇帝的宠幸,是让贫道给他炼丹治病,不是让贫道出宫闲逛。”

    对方的语气也冷了下来,透着毫不掩饰的敲打之意,“那是你的事,办法自己去想。别管皇帝如今如何宠幸你,你最好记得你的斤两和来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沉而危险,“我们的承诺会兑现,但前提是你得听话。”

    张守真的脸上一时阴晴不定,仿佛被这番话勾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又仿佛是对未来产生了犹疑。

    但旋即,他十分自然地换上了一副笑脸,那变脸之快,堪称一绝,“哎呀,开个玩笑,阁下莫要当真嘛。贫道怎么会忘了自己是谁呢?”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你放心,法子贫道也想到了。回头贫道就对皇帝开口,就说那么多百姓还等着贫道看病呢,陛下仁德,亦当以万民为念。那皇帝不是自诩爱民如子吗?他总不好意思把贫道强留在宫中,到时候,自然会让贫道定期出入宫禁的。”

    阴影中传来答复,“如此,甚好。”

    张守真也拍了拍衣袖,提起整理好的药箱,开口道:“那此事就这么定了。那位童公公还在外头等着呢,贫道可不能在此耽搁太久,免得他起疑。”

    说完他朝阴影处随意地拱了拱手,“告辞。”

    待张守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中,一道人影,才缓缓从殿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抬手,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的那张脸,赫然便是江墨。

    他望着张守真离去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兴奋喜色。

    旋即,他不再停留,转身匆匆离去,身形几闪,便没入了重重屋舍的暗影之后。

    中京城,从来藏不住秘密。

    这些日子,围绕着张守真,许多消息开始如风中的柳絮般,悄然四散,传遍了各大府邸。

    有说陛下对那位张老神仙礼遇甚重,信赖有加,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有说镇海王为此事曾入宫面圣,与陛下大吵了一架,就连楼下值守的护卫都隐约听见了镇海王那声【陛下不可】的高呼;

    也有人言之凿凿,说镇海王无力劝阻陛下,盛怒之下,竟直接闯到了张守真暂居的殿中,将那老神仙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主流的传闻,大抵就是这几个版本。

    至于那些更离谱的,便只配当做茶余饭后的戏言了。

    譬如什么张老神仙与镇海王在宫中当场斗法,一个撒豆成兵,一个呼风唤雨,双方斗得旗鼓相当、不分胜负这等鬼话,在民间流传,供人一乐倒也有些作用。

    镇海王府。

    周坚脚步匆匆地闯入书房,找到齐政,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焦灼。

    跟在他身后一起进来的姜猛,却没有那么多顾虑,直接大咧咧地开口问道:“小师弟,外面都在传你和陛下吵起来了,是不是真的?”

    齐政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哦?他们都是怎么传的?”

    周坚连忙接口,语气急促:“就是说你因为陛下宠幸那老道士的事,和陛下大吵了一架。还说你事后气势汹汹地冲过去,将那张真人狠狠揍了一顿!”

    齐政听完,竟很是坦然地点了点头,“说得没错,的确有这么个事。”

    此话一出,姜猛和周坚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旋即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齐政和陛下的君臣一心,此刻听见齐政和陛下发生了正面争执,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而与陛下争吵,以及动手殴打如今正受陛下信任的老神仙这种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绝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处置不当,以至于君臣离心,那便是泼天的大变故。

    看着二人那如同吃了黄连般一言难尽的表情,齐政笑着摆手,“好了,无须担心,此事我有分寸的。你们扪心自问,在你们心中,我是那等莽撞冲动、不计后果的人吗?”

    姜猛认真想了想,盯着齐政的眼睛看了半晌,方才沉声开口:“那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齐政摆了摆手,语气云淡风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无需担心。”

    周坚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姜猛一把扯住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拖去。

    “大师兄!咱们得帮帮政哥想想办法啊!”

    “少废话!我看你小子就是不想读书,变着法儿偷懒。老老实实回去温书,晚上我还要考校你呢!”

    “不是,大师兄,咱不用这么着急吧?”

    “怎不着急?你爹昨晚还特意请我喝了顿酒,我得对得起这顿酒。”

    “我也可以请你喝呀哎呦!”

    看着二人打闹着消失在回廊尽头,齐政嘴角那丝温暖的笑意,久久未散。

    当天深夜,那棵大树遮蔽下的隐秘书房中。

    江墨安静地站在桌旁,将自己与张守真之间那番对话的内容,一五一十,悉数禀报了。

    中年男人听完,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问道:“那张守真当时神色如何?”

    江墨没有张口乱说,而是仔细回忆了一番后,斟酌着用词:“颇为倨傲,言语间还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得,与先前那种在我们面前强撑着体面、实则外强中干的状态,大不相同。”

    中年男人听完这评价,并未动怒,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沉默片刻,又问道:“那真是童瑞亲自送他回来的?童瑞的神色举止,你又是如何看的?”

    江墨道:“的确是童瑞亲自护送,而且张守真进去取东西时,童瑞还下了马车,就候在车旁等着。姿态上,倒谈不上多么谄媚殷勤,但那份恭敬与耐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中年男人听完,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倒是愈发皱起,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这番表情,让江墨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六少爷,难不成这当中还有什么隐情?”

    中年男人抬眼看着他,目光沉沉,缓缓道:“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皇帝已经识破了他?”

    江墨闻言,陡然愣住,脸上满是茫然不解。

    中年男人缓缓踱步到窗前,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江墨分析。

    “我们不能学我二叔那个蠢货,盲目自信。虽然如今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倘若这好,本身就是人家刻意给我们看的呢?我们必须要从最坏的情况来考虑问题,唯有如此,才能避免失败。”

    江墨对这番话心中也是认同的,但他随之也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可是六少爷,咱们该如何去判断真相呢?”

    他另一句没说的话就是:总不能一直靠猜吧?

    中年男人想了想,竟十分诚实地道:“老实讲,我眼下也还没想好。”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江墨,语气凝重,“为今之计,唯有等。等更多的蛛丝马迹浮现,才能从中做出判断。”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缓缓吩咐,“接下来,你要密切关注张守真的情况,以及朝堂上的动向。”

    “倘若皇帝真的信任他,那就必然会有相应的蛛丝马迹,无论是封赏,还是别的什么。同时,我们也要通过我们在宫中的渠道,尽力去掌握皇帝的真实身体状况,以及张守真在宫中的实际处境,然后再与张守真传递出来的言语,进行两相印证。”

    他眼神郑重,一字一句道:“事关重大,我们的决策,关系到许多大族的行动与存亡,必须要谨慎,再谨慎,明白吗?”

    江墨郑重点头,神色肃然:“六少爷放心,属下一定尽力。”

    待江墨悄然离去,中年男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巨大而虬结的老树,眉头紧锁。

    布局至此,便如高手对弈,每一步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杀机暗藏。

    有时候,越是顺利,便越会麻痹人的防备,让人变得躁动,变得愚蠢。

    他绝不能当一个愚蠢的人。

    沉默片刻后,他对着窗外的黑暗,低声开口,“给族中去一封信,让父亲发动各家力量,尽一切可能,刺探宫中的情报。”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

    旋即,一道黑影如夜空中振翅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掠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数日,中京城中倒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皇帝在宫中安居,百官在各司其职,张守真继续在宫中暂住,镇海王带着护卫离了一趟京城。

    直到镇海王刚刚回京这天夜里,三顶看似朴素却规制不俗的轿子,悄无声息地飘到了镇海王府门前。

    当门房看清从轿中走出的那三张面孔时,饶是他身为王府门房,见惯了大场面,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政事堂三位相公李紫垣、白圭、宋溪山,竟联袂而至。

    管家不敢有丝毫怠慢,一面命人飞速通传王爷,一面毕恭毕敬地将这三位当朝宰辅迎到了花厅之中,奉茶稍歇。

    片刻之后,齐政到了。

    他踏入花厅,目光一扫这三位不速之客,便直接挥手,屏退了厅中所有伺候的下人,只留了田七一人,如门神般守在厅门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朝着三人一礼,而后落座,缓缓开口:“三位相公皆是日理万机,今日联袂到访,想必是有大事。”

    李紫垣率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疲惫与忧心。

    “王爷,实不相瞒,我等此番前来,是为了那张守真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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