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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朱慈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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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烺此番入京,随行仅带蓬莱七仙中的四人充作护卫,以便自四川全速赶往京师。

    饶是如此低调,行程仍是泄露了两次。

    头一遭是在入城之际。

    疑似天上执勤城外的官修望清他的相貌,消息转瞬炸开。

    从街口到宫门,短短一程路,近百名官员不知从哪里冒出,沿街拱手行礼,口称「殿下安好」。

    单单请安,朱慈烺一一回礼便也罢了。

    可这些人问候过後,非但不退,反倒纷纷凑上前来,直直地向他伸手,还说是泰西那边的「握手礼」。

    朱慈烺心底直摇头。

    先不说,他从未听闻泰西有这般逢人便握的礼数,就算有,大明仙朝也不可能流行泰西事物。

    无非是挖空心思,要与他产生肢体接触,仿佛沾一沾他这皇长子,便能跟气运扯上干系,分润些好处。

    痴心妄想罢了。」

    朱慈烺温厚,不忍拂人脸面,与每一只伸来的手掌轻握。

    很快他便後悔了。

    只因远远围观的大内修士和宫中有头脸的宦官,见他这般好说话,也一个个立在道旁,眼巴巴地望着。

    朱慈烺只得与吕洞宾四人,加快脚步往坤宁宫。

    「呐呐呐呐,呐呐!」

    走这麽快做什麽?是不是想把我甩开!

    三寸来高的黄帽,叉腰踩在朱慈烺发冠上,墨点眼睛气鼓鼓地瞪着。

    这便是行程的第二次泄露。

    朱慈烺至今没想明白,这小东西是如何查到那些纸人判官被他请去了嘉定。

    思来想去,纸人之间多半存在外人不知的联络方法。

    朱慈烺一路耐着性子跟黄帽解释,说那些小判官是心甘情愿往嘉定断案,绝非拐带,黄将军若肯屈驾,也可一同前往。

    黄帽的「呐」答是:「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於是,从前日出四川起,它便赖在朱慈烺头顶跺脚狂踩,用听不懂的话骂「大骗子」「坏儿纸」,踩了就摊开四肢躺平晒太阳。

    头上多出分量的感觉,让朱慈烺对郑成功愈发感同身受。

    见黄帽到了皇宫还这般嚣张,朱慈烺仰头道:「小黄将军,你私自跑出来,郑将军怕是要担心坏了,不妨早些回去?」

    黄帽小胳膊往腰上一比,歪歪扭扭地写道:「让他担心!不给我涨月俸,还罚我款!不回去,气死他!」

    看了这话,便是吕洞宾,也不禁无奈。

    「殿下可算到了。」

    曹化淳从前方迎来,向朱慈烺端正行礼,笑着开口:「娘娘挪步去了钦安殿。」

    钦安殿在紫禁城正北,须穿过整座御花园。

    几人边走,边谈近况。

    曹化淳是看着他长大的旧人,朱慈烺素来敬重,未作隐瞒,将自己掌握的嘉定大爆炸线索和判断,尽数说出,询问曹化淳的意见。

    「殿下治藩嘉定,关乎气运传承,牵动之大非寻常利益可比。如今大限将近,明面上各方争相介入,暗地————钻营谋利者只会越多。」

    曹化淳诚恳道:「大爆炸,恐怕只是开端。」

    朱慈烺何尝没有预感,往後还会有人用各种出人意料的手段,插手这场储位之争。

    当下倦意浮现,声音也轻了几分:「我只盼他们无论想谋取何物,都不要伤及无辜百姓。」

    一旁始终沉默的吕洞宾忽然开口:「殿下万不能退缩。唯有开辟【仁】道,继任储君,才能从根源上影响仙朝道义。」

    「仙凡平等、互不侵扰,方能真正推行。」

    朱慈烺郑重点头:「先生放心,我绝不放弃。」

    话音方落,御花园东南角传来一阵清脆的嬉闹声。

    朱慈烺凝目望去,只见一群孩童围在凉亭一角。

    大的十来岁,小的六七岁,脸上满是稚气。

    曹化淳顺着他的自光望过去,当即解释道:「这些孩子是锦衣卫前往应天府,新近接应过来的,皆怀先天灵窍。送入京师,是为统一登记、查验体质。算上这一批,已经是第六拨了。」

    朱慈烺微讶:「竟有这麽多人。」

    曹化淳点头,带了些感慨:「这机缘,全赖释尊当年在圆寂之前,将【命数】散与上万百姓————九年来,这些百姓生养的子女里头,先天灵窍字层出不穷。仙朝基业,也算後继有人了。」

    朱慈烺望着那群孩童天真烂漫的笑脸,默立片刻,心头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侯方域功德无量。可惜被多方算计,遭周延儒、温体仁肆意摆布————」

    我不能重蹈覆辙,也不能让三弟重蹈覆辙。

    钦安殿外。

    朱慈烺好说歹说,总算把黄帽从头顶请了下来,哄它去内阁找卢象升玩耍。

    蓬莱四仙则与曹化淳在殿外候命,让朱慈烺独自步入殿中。

    殿内光线幽沉。

    周玉凤正跪在真武大帝神位前,听到脚步声,她身子微微一颤,再也顾不得虔诚,当即转过身来唤道:「烺儿!」

    周玉凤一把扶住朱慈烺的手臂,仰头细细打量,眼圈红了:「你这孩子,怎麽又瘦了?」

    并没瘦。

    朱慈烺十九岁服过驻颜丹,又是灵力充盈的修士,容颜体格分毫未改。

    只是,天底下的母亲见了远游归来的儿子,头一句大抵都是这个话。

    朱慈烺只笑着低下头,轻声道:「母後既看出儿子瘦了,今晚可愿下厨?儿臣惦记您那几道江南菜,惦记了一路了。

    「」

    周玉凤入宫前家境寻常,自幼随周奎长大,早早学会烹饪。

    听儿子一说,许多年不曾操持羹汤的周玉凤,笑地连连点头:「好,好。你要吃什麽,娘都给你做。」

    待母子二人说完体己话,朱慈烺走到神案前,依次给真武大帝和大明列祖列宗的神位上了香,而後正色道:「母後,儿臣此番上京,只为求一个答案。」

    周玉凤面上掠过一丝迟疑。

    朱慈烺匆匆回京,她猜测是要问自己,锦衣卫是否掌握关於大爆炸不为人知的线索,或凶手的身份。

    周玉凤的确知道。

    毕竟,一个时辰多前,韩跪在坤宁宫外,亲口向她陈明罪责。

    周玉凤纠结之处在於,长子本性良善,且嫉恶如仇。

    十年前敢为天下先,公审周延儒,对温体仁一系更无好脸色。

    当下若将真相和盘托出,儿子便要与大明仙朝仅有的练气大能之一反目。

    再加上印度的周延儒与党羽,位高权重的重臣里,有不少会被长子视作政敌。

    离储争落幕只剩半年多,最要紧的关口,周玉凤不愿让儿子分心树敌。

    可若朱慈烺真问起,周玉凤还是会如实相告。

    如此良善的儿子,是她的骄傲。

    谁知,朱慈烺问的是:「敢问母後,储位之争,究竟要以何种方式分出胜负?」

    周玉凤一怔,她缓缓摇头:「本宫不知。」

    看着儿子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又补了一句:「你也不必问陛下何时归来。你父皇前往天外之前,曾亲口对本宫说,他也不知此问答案。」

    朱慈烺此番入京的盘算是:

    只要知道用什麽方式定夺他与三弟、四妹的胜负,知道承继国运与香火之气的规则,并公布干众,便能遏制各方势力,杜绝不按常理出牌的怪异手段。

    朱慈烺甚至想过,恳请母後以父皇留下的手段联络天外,求一道垂示。

    现下听了母後的答覆,朱慈烺只觉束手无策。

    周玉凤看出长子的焦虑,连忙软声安慰:「不必慌张。离储争落幕只剩不到七个月,很快便见分晓。你只需照此前设想,踏踏实实打理嘉定便是。」

    周玉凤顿了顿,审慎道:「另外,你不宜在京师停留太久。」

    四川是承载气运的瞩目之地,朱慈烺长久不在嘉定,恐会滋生不利。

    朱慈烺颔首应,佯道:「母後既然不待见儿子,那儿臣明日一早便启程返川。」

    「三十好几的人了,怪会说反话。」

    周玉凤伸出玉指,轻轻戳中儿子的太阳穴,嗔道:「母後哪里舍得赶你?只是怕耽误你的道途,才催你早些回去。」

    朱慈烺笑道:「论及道途,母後修为已至胎息巅峰,想来晋升练气,指日可待。」

    周玉凤收回手,轻轻摇头:「连北直的王夫之、曹化淳、辽东的周遇吉、北海的孙传庭,浙江的黄鸣俊————都两次突破失败,本宫又何来希望。」

    朱慈烺面色一变。

    周遇吉与孙传庭皆是公认的官修砥柱,修为深厚、道心坚定,连他们都两度折戟?

    「自金陵之劫过後,整整九年,天下官修也好、散修也罢,无一人晋升练气。」

    周玉凤见儿子震惊,索性把事实说全:「你现在该明白,为何天下修士死死盯着储争,拼了命要介入你们兄妹三人。」

    朱慈烺默然不语,只觉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半晌,他低声问:「母後可是突破失败?」

    周玉凤摇头:「本宫天赋平庸,这些年全靠你父皇留下的恩泽,修为才得以稳步精进。贸然冲击练气,本宫不敢。只想再过几年,道行圆满之後,试着一冲。」

    说话间,母子二人行至御膳房门外。

    御膳房众人见皇後与皇长子亲临,吓得纷纷跪地磕头。

    周玉凤挥手遣退所有人,连贴身宫女也不许帮忙,自己走到竈台前,拿起久违的厨具。

    朱慈烺亦挽起衣袖,挨在母亲身旁帮着切菜洗碗。

    母子二人一面忙活,一面说笑。

    朱慈烺说起朱慈绍当日与父皇分身斗法时的狼狈模样,周玉凤听得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朱慈烺看着母亲的笑脸,忽然想起近年隐约听到的一些传闻。

    他很想问问母後一她与四妹的生母袁贵妃、三弟的生母田贵妃之间,当真发生了过节?

    为何袁贵妃长年闭关,多年不现人前;

    田贵妃则远赴山东修行,不回宫中?

    话到嘴边,朱慈烺咽了回去。

    今日难得母子团聚,他不忍拿这些话题去扰母亲的兴致。

    迟疑间,袖口忽然被轻轻拽动。

    朱慈烺低头望去。

    一个身高还不及他腰身的小男孩,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服,呆呆地望着。

    只是,这双眼睛又大又黑,没有半分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周玉凤惊呼出声:「炯儿!你怎麽一个人跑过来了!」

    她慌慌张张放下手里的锅铲,绕到朱慈炯面前,将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有磕碰受伤,才松了口气。

    「本宫再三叮嘱,绝不能让五殿下独自走动。」

    周玉凤一边把朱慈炯往怀里搂,一边斥责道:「每次走失磕伤也不吭声,叫本宫心疼了许久。」

    朱慈烺早听闻五弟朱慈炯生来痴傻,不言不语,神情呆滞。

    今日亲眼得见,果然瘦得像根豆芽,被母後抱在怀里也毫无反应。

    既不挣紮,也不亲近。

    朱慈烺想起已故的二弟,心中一阵疼惜,於是俯身蹲到朱慈炯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稀疏的发顶,缓声道:「你便是我的五弟?让大哥好好看看。」

    朱慈炯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双唇紧抿,宛若一尊木讷的人偶。

    周玉凤仅剩的两位亲子,又是酸涩又是欣慰。

    大的这一个远在千里之外,不知多久才能见上一面;

    小的这一个近在咫尺,却连一声「娘」都不曾叫过。

    她悄悄侧过头去,指尖拭了拭眼角。

    片刻後,周玉凤收敛心绪,出声唤道:「曹公公。」

    曹化淳上前,躬身候命。

    周玉凤将怀中的朱慈炯轻轻推了推,温声道:「先把炯儿带出去等一等,待饭菜做好了再过来。」

    曹化淳应了一声,弯腰牵起朱慈炯的小手,哄着他道:「五殿下,臣带您去玩先帝留下的木马,好不好?」

    朱慈炯顺从地被牵走了。

    步子不紧不慢,不哭不闹,完全是一只被人牵线的小小木偶。

    曹化淳牵着他走过御花园的长廊,走过那群先天灵窍孩童嬉闹的凉亭。

    直到远离御膳房的僻静处。

    朱慈炯忽然停下。

    曹化淳低头正要询问,却见这个从未主动开口的孩子,紧抿的双唇缓缓松开,用气若游丝的微弱气音唤道:「————大哥?」

    「不。

    「是————我的————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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