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三百二十二章 帝隐人间
最新网址:www.shizizw.com
    来嘉定後,崇祯不仅在戏楼里谋了份差事,还做满了整月。

    此番入川查探情状,为避免被国运与香火之气重新瞩目,无视其余储君人选,崇祯全程以凡人之身行走,非必要不施法。

    差事也不复杂:

    在戏楼入口处支张桌案,为客人的戏票绘一幅简易工笔人像,成为独属的纪念之物。

    客人依次上前,将戏票递到案头。

    崇祯寥寥数笔勾出对方面貌轮廓,再将票根递还。

    半天下来,戏票堆了厚厚一摞,崇祯手腕始终稳如磐石,不见疲态。

    王承恩扮作扫地小厮,手执扫帚立在不远处,看着自家皇爷被人群团团围住的模样,忍不住冲排队人群抱怨:「诸位客官催得这般急做什麽?没瞧见甄先生双手都忙不停麽?」

    排队的客人纷纷侧目。

    「与你何干?」

    「不过是个扫地的粗役,扫你的地便是。」

    几十名女客只顾伸长脖子往案桌瞧,投笑议论:「甄先生今日换了一身蓝衫,愈发面如冠玉了。

    「7

    「瞧他手,比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不知强出多少。」

    「甄先生生得这般俊俏,家中可有妻室?」

    「何苦在这里做这等苦力营生?」

    「画一张票才挣几文钱?」

    「不如随我归家,我愿供养先生,支持先生创作。」

    「去我家吧,我断不舍得叫先生受这份累。」

    王承恩听得心头火起,恨不能扔下破扫帚,叫这些女氓吃些教训。

    可他到底记得自己身份,硬生生把股气咽了回去。

    王承恩退到墙角,自光还是忍不住飘去。

    但见皇爷坐在桌案前,蓝衫落拓,神情淡淡,侧脸映着午後斜阳,清俊得不似凡间人物。

    市井粗役的活计落在他身,与周遭喧嚷的戏楼格格不入,又偏偏融在其中。

    王承恩瞧着敬佩不已。

    不愧是仙帝皇爷,做凡人也做得那麽优秀。

    出神间,一道少年声线冲他喊道:「那边姓王的,过来,随我搬些物件。」

    王承恩转头,望见蓬莱七仙之一的蓝采和朝他招手。

    他已决意陪皇爷游戏人间、体察俗世,兢兢业业扮演寻常仆役,当即躬身应道:「来了来了。」

    蓝采和领他绕过喧闹的戏台,一路行至最里间的小院。

    院门推开,铁拐李与张果老二人在里头,低头整理打包各类物件。

    还有十余名仆役一同待命,四下堆满戏台排场所用的道具:

    彩幡、吕纯阳巾、荷花笏————

    件件对应蓬莱八仙的专属扮相器具。

    蓝采和吩咐:「看什麽看,赶紧把这些东西搬走。」

    王承恩连忙问:「敢问要搬往何处?」

    「野外烧了。从後门绕出去,别让客人看见。」

    王承恩与其他仆役应了,各自俯身搬起东西,从後门出去。

    待凡人消失在院墙外,蓝采和擡手掐诀,【噤声术】无声荡开。

    铁拐李将手中一捆戏服紮紧,闷声道:「不知他们四个几时才能回来。」

    张果老掐指算了算:「快了。施展,身法从嘉定赶去京城,不过三四天路程。」

    「三四天也太慢了。」

    蓝采和双手枕在脑後,靠坐在一只道具箱上:「铁拐李,若是大殿下构想的蒸汽汽车,你能研制出来————速度比胎息修士快,还不会累,只需加水添油,一两天便能到京城。」

    铁拐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道:「我可没心思想车。」

    他抖了抖手里那件缝得歪歪扭扭的袍子:「喏,法衣可是一件也没做成。」

    张果老与蓝采和同时叹气。

    只因铁拐李在此间缝制的并非寻常衣物,而是用於晋升练气的戏服,称得半件法具。

    这些年他们一边寻找何仙姑,一边四处搜集材料。

    如今材料凑得七七八八,却卡在人与工序上。

    「咱们八人同日承接机缘,服种窍丸,修炼之路同进同退————」

    蓝采和望着院灰蒙蒙的天,不知从哪叼来草根咬着,有些不甘道:「坏就坏在这里————这几年,你们俩与柴大哥,哪个没有尝试踏进练气?结果一个都没成。」

    张果老沉默。

    铁拐李将最後一根绑绳勒。

    蓝采和烦躁道:「缘由咱们心里清楚。既是蓬莱八仙,便须同进同退,一同进阶。少一个,也不行。」

    这便是,蓬莱七仙为何绝不放弃何仙姑的缘由。

    即便处在顺庆的何仙姑次次避而不见,态度年年冷淡,他们也还是隔些天去一趟。

    「不过话说回来,每次去顺庆,柴根柱总抢着————」

    蓝采和吐出草根:「你们就不怀疑,他对仙姑有那种感情?」

    张果老连忙截住话头:「蓝采和,柴根柱心性通透,不会做糊涂事。」

    「我不担心柴大哥,只是在想年洛阳一战,仙姑不仅出手打伤了我,更杀了那麽多无辜百姓,彻底走入【魔】道。若非正源公主赦免,顺庆保之,早就被曹公公抓去正法————

    仙姑这般,真能回归正道麽?」

    张果老摇头不已:「同进同退,别无他法。」

    蓝采和盯着吐在地上的草根,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其实,未必非要凑齐八人。」

    铁拐李追问:「什麽意思?」

    「嗐,你们俩懂的。」

    蓝采和目光落在铁拐李与张果老之间,有些闪躲:「匡扶正道、惩奸除恶,契合蓬莱八仙的形象,守住我们的风骨————或许,也不失为破境的办法。」

    张果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我不懂。蓝采和,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蓝采和闭眼,飞快把话说完:「不如我们联手将仙姑打杀,以全正一」」

    「荒谬!」

    张果老与铁拐李同时驳斥,语气之激烈,连院中堆积的布匹都被震得抖动。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麽?」

    「那是我们朝夕与共的七妹,一时为情所困,误入歧途!」

    蓝采和不屑耸肩:「怎麽可能?她啊,明明是为王妃的地位,还有其他越想得却越得不到的东西。」

    眼看铁拐李一人摸拐,一人唤驴,蓝采和赶忙换上没正经的笑脸:「好好好,当我没说,当我没说还不成麽?」

    「哼。」

    三人谁也没再开口。

    方才的话题看似轻轻翻页。

    实则,有些话一旦出口,就会在化为念头,在脑海生根。

    崇祯坐在前院戏楼入口的桌案前,笔尖勾出客人的眉峰轮廓。

    【噤声术】能隔绝院中声响,却隔绝不了筑基巅峰的耳朵。

    他来蓬莱七仙修炼的戏楼做工,并非一时随性。

    关於储争结局,尚有几重谜团未曾解开。

    柴根柱在这场局中将发挥何等作用,便是其一。

    昔日情谊深厚的八人,是破镜重圆,同登境界,还是彻底分道扬镳?

    顺庆的何仙姑又作何打算?

    蓬莱八仙内部的变数,又会对储君之争造成何等影响?

    崇祯将绘制完毕的戏票搁到案旁,心觉这般悬念,也算游历俗世途中,一桩值得等候的趣事。

    傍晚收工,崇祯同王承恩走在嘉定城内。

    自行车的铃音清脆响过,街面百姓往来,几十半大孩童追逐着一只纸鸢从巷口窜到巷尾,又被另一拨孩童抢走,双方隔着地沟叫骂。

    崇祯缓步,王承恩亦步亦趋跟在身後,望着满城灯火渐次亮起,百感交集,忍不住轻声感慨:「幸得陛下垂世传法,开化万民、涤荡尘愚,令我大明肇空前之盛景,万载未有之繁华。」

    崇祯步履未停,望着暮色中渐次模糊的街巷,平静道:「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以百姓为刍狗。朕非天地,亦非圣人。彼等安乐,非朕所赐;彼等苦难,亦非朕所解。兴衰荣辱,饥寒饱暖,自择之途,自承之果。」

    王承恩似懂非懂,只觉话里既有高高在上的漠然,又隐隐透着某种他琢磨不透的情绪。

    即将折返住处之际,崇祯忽然停下脚步,侧首望向城东十里。

    朱慈烺一行人自京师返程,於此时抵达嘉定城外。

    由於同行不仅多了一个朱慈炯,还添了几名贴身护卫的官修,队伍行进速度比去时放缓了不少。

    途中,朱慈烺坚持亲自背负五弟,直到城郭在望,才轻轻将人放下,半蹲身子替朱慈炯理好衣襟:「我们到嘉定了。」

    朱慈炯依旧神色呆滞,既不回应,也不抗拒,只乖乖站着。

    朱慈烺并不在意五弟的沉默,牵着他慢慢往前走。

    他想效仿母後那般,悉心照料幼弟。

    此番牵他入城,也是想让五弟看看嘉定的风土人情,看看这片他与志同道合者一同打理出来的地方。

    「炯儿,那边以前是研习院的屋顶,上头有座风车,不久前被炸了————」

    「再往前走两条街,有个卖甜糕的婆婆,手艺比宫里的御厨也不差。」

    朱慈烺边走边指点。

    朱慈炯全程呆呆被他牵引着,目光涣散,脚步虚浮,对长兄所说一切毫无反应。

    随行在後的曹国舅见此情景,微微摇头:「局势错综复杂,五殿下随我们入川,不知是福是祸。」

    吕洞宾沉默片刻,轻声作答:「既来之,则安之。」

    一穿街过巷,行至临近王宫的一处街口,朱慈烺忽然望见伫立在道旁的人影,面上浮起欣喜道:「甄先生?」

    街口那人蓝衫落拓,神情淡淡,正是化名甄士隐在此等候的崇祯。

    朱慈烺快步上前,略带歉意地拱手:「本王诚邀先生来嘉定做客,这些日子却因要事外出耽搁,让先生久候,实在惭愧。」

    甄士隐微微摇头:「无妨。」

    王承恩跟在崇祯身後,把头垂得极低,加上刻意站远了十几步,朱慈烺果然没有留意到,只顾与甄士隐说话:「这些时日,不知先生在嘉定住得可还舒心?我心中积攒了许多疑问,正想向先生请教探讨没,不如今夜秉烛夜谈?」

    甄士隐轻轻摇头:「多谢殿下看重。只是,我明日便要动身离开。」

    朱慈烺一怔,脱口道:「先生要走了?去哪?」

    「顺庆。」

    朱慈烺张了张嘴,想挽留,又觉不妥。

    迟疑间,甄士隐从袖中取出册书卷,递到他面前。

    「这是当年徐先生传授於我的科学原理。」

    甄士隐道:「我在嘉定四处观察,发觉城中诸多新式器物固然新奇,可内里运用的原理却十分粗浅。望殿下牢牢夯实基础原理。若不然,极易滋生隐患、生出纰漏。」

    「治学造物,循序渐进,此理殿下定能理会。」

    朱慈烺双手接过册子,只觉入手虽轻,分量却沉甸甸的。

    他敛起神色,郑重躬身一揖:「多谢先生告诫,慈烺铭记於心。」

    他对这册书卷已是满心好奇,不等返回居所,当场便翻开阅览。

    一行行工整小楷映入眼帘,从最基础的格物定理开始,条条罗列分明。

    杠杆原理、热胀冷缩、齿轮传动比的计算公式、蒸汽压力的临界值————

    朱慈烺目光扫过这些字句,心中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动。

    往日翻阅《科学全书》,钻研各类器械造物时那些怎麽也想不通的难点,此刻竟如冰消雪融,豁然开朗。

    他甚至来不及坐下,就站在街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浑然忘了身边还有旁人。

    崇祯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神色呆滞的小小身影上。

    他走上前去,擡起手掌,轻轻抚了抚朱慈炯的头顶。

    朱慈炯呆呆地望着前方。

    崇祯收回手,仿佛什麽也没有发生,就此离去。

    朱慈烺沉浸在书册之中,越看越是入迷。

    他一口气翻了十几页,手指停在一处标注旁,忍不住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难怪之前那台发电机的电压总也稳不住————」

    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拽住。

    朱慈烺下意识道:「吕先生不必催促,我看完此处即刻动身。」

    耳畔传来的,却不是吕洞宾的声音。

    「大哥。」

    朱慈烺猛然一怔。

    一路呆滞沉默、从未主动开口说过半个字的朱慈炯,正怯生生地攥着他的衣袖,仰着小脸望向他。

    本该空洞得宛如深井的眼睛里,浮上真切的目光,期待地盯着朱慈烺道:「我饿了。」
最新网址:www.shizizw.com
提示:个别地区章节图片加载较慢,如出不出来,请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