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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嘉定到顺庆,约等於後世从乐山到南充。崇祯与王承恩自嘉定北出发,行至城外乡野,打算置办一头坐骑。
嘉定城内横平竖直,商肆排列规整,摊位的大小都有统一规定。
乡野集市则没太多规矩,摊位东倒西歪,竹棚草蓆随意搭建。
农人蹲在道旁,面前摆着捆了脚的芦花鸡;
货郎声称药材是从川西深山采来的灵草;
半大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瞅准外乡人的包袱,伸手便摸,被发觉後嘻嘻哈哈地四散跑开。
前头还有穿短褐的汉子,揪着另一个瘦高个衣领破口大骂。
原来,这瘦高个偷了人家的自行车拉到集市上叫卖,偏巧被原主撞了个正着。
两人互相指责,继而推搡,扭打成一团。
围观的人非但不拉架,反而兴致勃勃地叫好起哄。
崇祯便从这片喧嚷中穿行而过。
他未施展任何法术,周身也不见灵力流转的痕迹,一袭素白衣袍穿过油污、尘土熙攘的人间,半点尘埃也未沾染。
王承恩跟在後头,心里是又敬又愁。
敬的是皇爷便是微服私访,出尘的气度也是遮不住的。
愁的是这趟去顺庆,路远迢迢,总不能叫皇爷就这麽骑着马,一路风吹日晒过去。
「公子,老奴去前头看看,给您找辆最好的马车来。」
崇祯却擡了擡下颌,指向集市最远的那端:「买那头驴。」
王承恩顺着崇祯的目光望去。
集市尽头确实拴着几匹骡马和驴,最老的那头母驴正懒洋洋地趴在土墙根下,毛色灰败,身上东一块西一块地伤疤,耳朵还豁了几个口子。
瘦得肋骨根根可数不说,肚子还鼓着,也不知是胀气还是老了以後松垮的皮。
王承恩一眼断定:
这驴怕是走不出十里地就要咽气。
可皇爷既点名要这头驴,便一定有皇爷的道理。
於是王承恩咽下疑惑,老老实实与驴贩子讨价还价一番,又去旁边的木匠摊置办板车和麻绳,三下五除二套好。
一辆寒酸至极的驴车便成了。
老母驴被套上後,倒也不闹腾,只慢吞吞地站起来,甩了甩豁耳朵,耷拉着脑袋站在道旁,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王承恩坐上驾车位,抖了抖缰绳,做好了走上几里地就得下来推车的准备。
谁曾想,这老母驴看着没用,耐性相当可以。
走了十来里,依然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粗气都没喘几口。
王承恩忍不住回头看了崇祯一眼。
皇爷闭目养神,神色淡淡,显然早就知道。
嘉定到顺庆的官道同样修得极好,然路上往来的商车,远比嘉定到潼川少得多。
王承恩走了大半天,遇上的商队不过三五十支,且是从嘉定去的,从顺庆来的寥寥无几。
相比之下,嘉定与潼川争储,彼此间的商贸往来却未断绝。
顺庆方面显然不愿与上述二者有太多牵扯。
走了数日,驴车进入顺庆地界。
与潼川、嘉定,乃至大明多数城市近年盛行的拆墙之风不同,顺庆非但没有拆墙,反而把墙加得更高。
建墙前,在孔友德的主持下,顺庆城面积扩建数倍,新旧城区连成一片。
之後,外城墙以令人咋舌的五十丈高度拔地而起。
灰色的石砖以法术垒紧,女墙垛口密如锯齿,隔一段便设一座箭楼,不知在防谁。
城门洞开,设有关卡。
身着统一服色的守卫分列两侧,盘查入城之人。
王承恩赶驴车排在队尾,往前张望。
最前面的中年男子被守卫拦下,似乎是头一回来顺庆,不懂规矩,粗声问道:「老兄,这入城还分名目?怎的前头那人交了一两银子,後头那个只交了一文?」
守卫倒也没不耐烦,像是每天都要回答无数遍这个问题,张口便报出滚瓜烂熟的章程:「棕色路引,一文钱,只可在城外城逗留。蓝色路引,一两银子,可入中城。紫色路引,十两,可入内城。绯色路引,一百两一守卫说着深处努了努嘴:「可进宫城,寻修士欢乐。」
一分价钱一分去处,半点不含糊。
王承恩看了会儿,发现大部分男子都交十两以下,领棕色或蓝色路引进城。
反倒是排队的女子,竟半数以上摸出百两银票,眉头都不皱一下地领过绯色薄片,走专用通道往宫城方向去了。
几个排队结伴而来的男子见了这光景,立刻议论起来。
「呸,瞧瞧这些个娘们儿,伤风败俗,不知廉耻。」
「嗐呀,跟修士睡觉,怀灵窍儿的机率可比跟凡夫俗子大多了,自然舍得砸钱。」
「谁说不是呢?要是我也能怀孕,我也舍得掏一百两。」
「得了得了,咱们这些粗人在外城玩玩就好。」
「是啊,外城的姑娘也不差,价钱也公道。」
「能不能有点见识?大老远到嘉定,还花钱睡觉?天南海北的姑娘,有的是自愿的!
「」
「哈哈哈哈哈」
言语间既有鄙夷,也有莫名的艳羡。
王承恩摸出两文铜钱,领了两张棕色路引。
驴车不能进城,好在城门一侧设有专门的驿栈,牲口棚里拴着骡马驴骡,交寄养费便有人照看。
王承恩把老母驴从车辕解下,牵进棚里拴好。
这老驴一路任劳任怨,此时默默低头嚼草,在崇祯意味莫名的注视下,豁耳朵一抖一抖。
安置好车,王承恩随崇祯穿过城门洞,踏入顺庆外城。
与嘉定街巷的商铺有序,各色林立不同,顺庆几平被各种形制的客栈占满:
江南式的白墙黛瓦,门前立着穿绸衫的小二笑脸迎客;
北方风格的院落式客栈,大门敞开,影壁绘富贵牡丹图,院里摆大缸养锦鲤;
也有仿唐式的重楼,飞檐翘角,窗棂雕花,楼上传出丝竹之声和女子的轻笑————
每一间客栈的从招牌到门楣,都在争奇斗艳。
或用金粉题字,悬彩缎紮成的花球,或请修士施加小术加持光效,还有的在门口搭台,让娇艳的女子与俊朗的阿郎弹曲唱戏。
往来行人步履悠闲,面带轻松笑容,眉眼间没有丝毫为生计奔波的愁苦。
从湖广口音,到江南的绸衫,再到肤色黝黑走起路来谨小慎微的南洋商人,五湖四海无一不有。
忽然,王承恩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
只因街边,有不少男女女女男男男女女男紧紧依偎,亲密得毫不避人,周围则见怪不怪,无人阻拦。
更有头顶半开窗子的客栈女子身影斜倚,一面弹琴,一面冲崇祯抛洒花瓣。
接下来的一路,王承恩始终忙活着挥袖挡花,不住地念:「去去去。」
「莫沾我家公子的边。」
「我?那也不行!」
酒香四溢,整座嘉定外城浸在微醺的氛围里,到处都是欢笑、歌曲、隐约的软语、一夜无话的不可说。
百姓全然不知礼教约束,只凭天性放纵欢愉。
崇祯早早通过天外的纸人卫星,对嘉定情状有基本了解。
王承恩担心皇爷不知,在离开热闹的街道後,主动低声解释:「公主殿下欲为【情】之道祖,顺庆这些年的改革,样样围着此处。」
「头一桩,便是废了婚姻。」
「顺庆地界,不设婚约束缚,有意者合则聚,不合则散,无论是对单欢乐还是对多欢乐————官府概不过问。」
见崇祯神色淡淡,王承恩往下说道:「既无婚姻,也无嫡庶之分。」
「境内所生子女,愿养者自养,不愿养者,一概送入公主治下的育儿宫,由专人照看抚育。」
「人员复杂,外加生理因素,孩童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生母是谁都不晓得的也很常见。」
「此外,顺庆修士,每月须向官衙报备十次欢愉经历,名曰录情」,说是为贯彻陛下对【衍民育真】做出的调整。」
「寻常百姓不强制录情,但官府每月初一十五会发放情帖」,鼓励百姓将自身情事记录在册,写得绘声绘色的还有赏钱————」
「九年下来,顺庆百姓行情事,自然比外头放纵。」
崇祯微微颔首,目光平淡地掠过嬉笑的男女,缓步向前。
王承恩见皇爷没什麽反应,也收了话头,默默跟上。
顺庆城最外围是五十丈高的外城墙,往里是四十丈高的中城墙,再往里是三十丈高的内城墙。
如同三道同心圆环,将城区切割为外城、中城、内城三层。
外城热闹杂乱,中城、内城相对精致,往来者可脱下最为华贵的衣着。
宫城处内城,同时还笼罩在【暮染衣身】构建的光幕中。
故行人远远擡头,只能望见流光溢彩的轮廓,看不清行宫虚实。
崇祯与王承恩行至中城入口。
把守的城门守卫伸手拦道:「路引。」
王承恩微微一笑,上手拍打守卫肩膀。
细微的【蜃雷】自他掌间透出,传导进守卫的大脑皮层。
守卫恭恭敬敬地让开道。
中城区格局气派许多。
街边酒楼换了更精致的装潢,男女衣着在穿着时更讲究,脱下的举止也更从容,不再是外城急切躁动的欢愉,而是优哉游哉更有节奏的享乐。
王承恩一面不忍直视,一面低声补充:「这顺庆城里,长本地百姓其实只占一半。剩下一半,是打外地专程来寻欢的。在顺庆,再放肆的欢愉也不必担责,玩够了拍拍衣裳便走。」
「至於为何要修这麽高的墙————七年前,公主给内阁的回覆是,高墙能给外地来的百姓心里头添些踏实感。」
「厚墙一围,就像钻进另一个天地,私密得很————等离开顺庆,更好把在这儿做的事忘乾净,换回平日面孔,接着当好夫君、好娘子。」
王承恩说完,不由对公主生出几分复杂难言的感受。
在他看来,顺庆城表面繁华热闹,身份却是明码标价的。
花多少钱,进什麽样的城,享什麽样的乐。
半分不逾矩,半分不逾价。
王承恩暗自摇头,又想起方才在城门口,那些毫不犹豫递出一百两银票的女子。
进特殊通道时,脚步轻快得像去赴期待已久的约会。
王承恩也说不清这算不算荒唐,只觉顺庆从上到下,都生活在巨大迷离的梦里,跟每天中了【蜃雷】一样。
王承恩迈步朝前,却发觉崇祯停在街心,仰头望向流光溢彩的宫城轮廓。
王承恩正想开口问公子是否要折返,却听见起初极远的莫名动静。
片刻之後,微小动静变成铺天盖地的锣鼓、唢呐与丝竹的喜庆旋律,灌满整座顺庆上空。
满街游客与百姓驻足,仰头张望。
但见宫城上空光幕裂开缝隙。
漫天花瓣飘洒而下,纷扬如雨,落在屋顶、街面、行人的肩头。
紧接着,一座缀满鲜花的戏台从光幕之後缓缓升空,悬浮在五十丈高处,四角的琉璃宫灯,在日光下依然流光溢彩。
上百名容颜姣好的女修衣袂飘飘,驾添了颜料的【居於云上】云雾,众星拱月般环绕在戏台周遭。
中央,何仙姑一袭黑裙,裙摆裁得极高,露出修长白皙的腿,赤足踏在铺满花瓣的台面。
是蓬莱八仙中唯一的女子,正源公主座下第一修士,胎息巅峰的【伶】道大能。
此时此刻,何仙姑俯瞰数十万仰头而望的人潮,红唇微启,声音借灵力传遍每一道街巷:「顺庆的子民们」」
「你们快活吗?」
满城炸开了锅。
外城汉子们扯着嗓子喊「快活」,声浪粗蛮,混着口哨。
中城人举酒壶遥遥应和:「有孔大人主政,哪日不快活!」
内城则有修士发出几文绉绉的调笑,说什麽「顺庆风月无边,仙姑功不可没」。
何仙姑任荤素不忌的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唇边始终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等声浪稍歇,她才将散落的鬓发撩到耳後:「你们这些男人张嘴就来,改日,我一个个撕。」
满城又是一阵哄笑。
何仙姑赤足踩着花瓣,语调倏然拔高:「笑够了便收声。」
满城为之一静。
「我问你们,想不想参加更快活的盛事?」
内城当即有修士接话:「仙姑莫非要亲自陪咱们?那可真是史无前例了!」
何仙姑轻轻拂袖:「不是我。是另一个人,要拍卖她的童贞。」
此言一出,数十万张伸长的脖子,纷纷追问:「谁啊?」
「拍卖自己的第一次?谁啊,值得老子花钱吗?」
「无论值不值,有这个胆量已经很厉害了。」
「没听说最近有妓修名魁出道啊————」
何仙姑侧首,朝流光溢彩的宫城投去一瞥,尽管暗自费解,仍遵事先安排道:「拍卖童真者。」
「正源公主。」
「朱嫩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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