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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匠神的手艺(八千六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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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五,张来福到了三河口。

    他刚把描青镇上斯伦社打扫乾净,本来打算在镇上过年,但李运生给他送来了书信,让他赶紧回三河口。

    他心心念念的事情,有了重大进展。

    张来福刚到瑞隆码头,就被李运生接去了城西。

    福运船业公司在城西郊外,看到张来福来了,林少聪立刻下令,打开了船坞的闸门。

    一艘巨大的货船,从船坞里缓缓驶进了朔南江,李运生在旁边跟张来福介绍:「这艘船的载货量,是我们之前最大货船的五倍还多。」

    张来福对最大货船的概念有些模糊:「你说的最大货船是陈德泰那边的,还是我从车船坊弄回来的五十多艘?」

    这两种货船的载重量可差得太多了,陈德泰最大的货船,载重也就八十吨上下,张来福从车船坊弄回来的船,载重量都在三百吨左右,这可不是一个档次。

    李运生都不愿提起陈德泰,之前就因为他把船都叫回去大修,导致李运生无船可用:「陈德泰的船早都安排维修了,他那麽喜欢修船,这次让他修个够,没有个一年半载,他别想出船。

    我说的是从车船坊弄回来的那些船,咱们新造的这艘船载重一千六百多吨,一艘抵得上五艘,但航速要慢一些,而且这艘船吃水太深,不能在雨绢河和织水河上行驶,只能在朔南江上走。」

    「能在朔南江上就足够了!」张来福很兴奋,「这麽大的船,就得在大江上走!」

    张来福从顾书萍那买了十二套造船图,这是林少聪造出来的第一艘货船,也是福运公司造出来的第一艘船。

    按照图纸上的介绍,这种型号的船,被乔老帅命名为盈川号。

    看着盈川号在江面上平稳行驶,张来福高兴地直跳,他正想跑到货船上看看,可没走几步,他却留意到了船坞。

    船坞的内壁青中泛绿,没有缝隙,不像是石头砌出来的。

    在描青镇待了这麽多天,张来福对这类颜色和质地特别敏感。

    他俯下身子摸了摸船坞的内壁,这一摸,他摸出了特殊之处。

    「这是釉面!」

    张来福绕着船坞跑了一圈,这麽大一座船坞的内壁,居然是一整块釉面。

    这也太奢侈了吧?船坞的内壁防水就行,为什麽要做成釉面?

    奢侈还在其次,关键是技术问题。

    这麽大个船坞,这釉怎麽烧的?上哪弄这麽大一个炉子,烧出这麽大一块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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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来福觉得不可思议,林少聪上前解释:「来福,这个船坞是只碗。」

    「碗————」张来福看看船坞,又看了看林少聪。

    万生万变,船坞是碗,这件事情倒也不是说不通。

    可这麽大一只碗,还是超出了张来福的理解。

    他问林少聪:「这只碗是从哪买来的?」

    林少聪摇摇头:「这种碗怎麽可能买得来?这是一位高人做出来的。」

    「哪位高人能做这麽大个碗?」

    林少聪指了指闸口旁边的一名中年男子,看他年纪五十上下,头发灰白,皮肤黝黑,上身穿一件对襟青布棉袄,下身穿条灰裤子。

    乍一看,这人和寻常船工没什麽区别。

    林少聪介绍道:「这确实是一位船工,但他是位手艺人,自称是镇场大能,可按照我的观察,他的手艺至少是定邦豪杰,很可能是人间匠神。」

    「人间匠神?」张来福见过不少定邦豪杰,可人间匠神实在太罕见了。

    林少聪点了点头:「我觉得他就是人间匠神,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匠神,是把手艺全都学在艺上的匠神。」

    手艺手艺,有人学手,有人学艺,学手的能打,学艺的会做工,之前做夜壶的王赫达,那就是典型把手艺学在艺上了。

    这位船工和王赫达状况差不多,他的手艺甚至比王赫达更偏向艺。

    「可这位高人为什麽要给船坞上釉?」张来福提起了戒备,「他是不是兼修了瓷器手艺?他是不是入魔了?

    一定要提防入魔的人,这种人疯疯癫癫,什麽事情都干得出来。」

    林少聪看了看张来福,张来福刚才让他提防入魔的人。

    有些时候他实在想不明白,来福到底是说笑还是认真的。

    「来福,咱先不说入魔的事儿,咱先说上釉的事。上釉的成本确实高,可不上釉,这艘船根本造不出来。

    乔家管这种船叫盈川号,这麽大的货船开得还那麽快,那麽稳,遇到礁石还能自己避开,这艘船的灵性必须得强,而且必须得捋顺。

    所以想造出来一艘盈川号,选材、用料、做工只是第一步,还有更关键的一步,是种船。

    我们林家以前经常用船坞做碗,来种船,先在船坞里边做船坯子,做好了之後,还要留在船坞里多种几天,等彻底捋顺了灵性,就能下水了。」

    张来福一听,琢磨了片刻:「按你这麽说,乔家应该留下了不少好船坞,这些船坞都是碗!」

    林少聪摇摇头:「乔家留下的船坞确实不少,但这些船坞大部分都不是碗。」

    张来福又不明白了:「船坞不是碗,乔家怎麽种船?」

    林少聪耐心解释:「乔家不是这个种法,他们造船和种船是分开做的。

    他们先造出来一艘船,然後弄到他们乔家特殊的碗里,种上几天之後,这艘船就有了灵性,而且还能下崽儿,有时候会变成三五艘,有时候甚至能变成几十艘。」

    张来福想起黄招财跟他说过的一件事:「在南地里最方便的二十八艘走船,就是乔老帅种出来的吧?」

    林少聪点点头:「没错,那次就是大丰收,一次种出来了二十八艘!乔老帅当时高兴极了,连办了三天庆典,据说绫罗城当时比过年还热闹。」

    张来福挺羡慕的,他也想要大丰收:「还是乔家会种船,乔家种得快多了,难怪四时乡能拿出来五十多艘好船,这肯定都是同一批种出来的。」

    林少聪可没觉得乔家的手段更高明:「他这个种法可未必快,因为不知道要种多少次。

    做好一艘种子船,放到碗里,种出来的还是不是船,这可不好说。就我所知,他们种一百次,有九十五次出来的不是船。」

    张来福知道成功率低,可没想到这麽低:「那种坏的那些船,还能用麽?」

    「肯定不能用啊!」林少聪给张来福算了一笔帐,「种坏的船,就等於把本钱全赔进去了,这可不光是船的钱,碗的成本和土的成本都得算进去,这不是一个小数。

    种出来的东西如果只是废品也就算了,有时候会种出来了一些怪物,还给乔家惹过不少麻烦。

    咱还说之前走船的事儿,乔家种出来那二十八艘走船後,又种了几十次,没有一次成功过。其中有几次种出了怪物,害了上百条人命,这事儿全得乔家自己担着。」

    张来福算明白了这笔帐,林家造船的方法虽然没有大丰收,但成功率非常稳定。

    船坞里造的是船,种的是船,从船坞里出来的依然是船。

    在万生万变的万生州里,稳定成功率实在太难得了,张来福最近想要个两点,试了多少次,闹钟都给不出来。

    这座船坞也让张来福对碗的概念有了新的认知:「这位造船坞的师傅确实了不起,他怎麽称呼?」

    林少聪指向了那位人间匠神:「他自称叫石顺舟,我们平时都叫他石头哥。」

    「自称?」张来福又看了看石顺舟,「这位大哥不是你请来的吗?」

    林少聪面带愧色:「林家原本有三位造船坞的师傅,都是妙局行家,三个师傅一起上,做个七八次,就能做成一座船坞。

    我以为凭我的面子,就算叫不来三位师傅,至少也能请来两个师傅,两个师傅一起上,做个十几二十次,也能做成一座船坞。」

    张来福笑道:「是不是一位师傅也没请过来?」

    林少聪的神情更惭愧了:「三位师傅都请来了,不光是冲着我的面子,他们更害怕得罪了你,现在万生州南地都知道你手狠。」

    张来福不明白林少聪为什麽惭愧:「三位师傅都来了,还用别人做船坞麽?」

    林少聪叹了口气:「三位师傅到了三河口,还带了不少手下,做了两次,就把船坞做好了,可这船坞不灵,捋不顺船的灵性。

    乔家设计的这艘船,根本不是林家的船坞能造出来的,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船坞的事情才耽误了这麽久。」

    张来福这回知道林少聪为什麽惭愧了。

    原来是他们林家的船坞档次不够。

    想来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这是乔家压箱底的东西,哪能随随便便造出来。

    「那这位石头大哥怎麽来的?」

    林少聪压低了声音,生怕被石顺舟听见:「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招工的时候,他直接报名来的,他说他是镇场大能,一群人都被他吓坏了。

    他说他会造船坞,我当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就让他试试,我真没想到,他只做了一次,就把船坞做成了。

    不光做成了,他做出来的船坞还特别好用,就冲他这个手艺,我说他是人间匠神,绝对不是瞎猜。」

    张来福问林少聪:「人间匠神需要到我们这来找活干吗?」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林少聪也说不清缘由:「他来这肯定不是为了找活干,到底什麽目的我也不清楚。

    但我觉得他肯定不是冲着我来的,你刚在描青镇做了不少事,估计他是冲你来的,可能是找你寻仇的。」

    张来福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仇家:「找我寻仇,还帮我造船?有这麽好的事情?他没在船上动手脚吧?」

    林少聪很有把握:「船我检查过了,一点毛病没有,船坞我也检查过,有没有毛病暂时看不出来。」

    「船没毛病就行,」张来福左右看了看:「马上过年了,还有这麽多人在船厂干活,今天每人给发个红包,吃顿好的,明天开始放假休息。」

    林少聪按张来福说的做了,寻常船工给发了一百大洋,大工给了三百。

    这可不是个小数,换了别的船厂,跟脚小子到年底能收个十块八块的红包就不错了,这已经比他们一个月工钱高了。

    张来福出手这麽阔绰,工人们高兴得不得了,都盼着来年开春还能在福运公司干活。

    有的工人就怕这活丢了,乾脆跑回宿房里,把自己床给占上:「我就在这住了,过年也不回了,我看谁敢跟我抢地方。」

    林少聪给石顺舟发了两千大洋。

    石顺舟好像十分惊讶:「林老板,这麽多钱我可不敢收,我就是个做工的,哪敢拿这麽多钱?」

    林少聪摆了摆手:「石大哥,您可别羞臊我了,就凭您的手艺,这两千大洋哪算什麽钱?就当给您买个零嘴吃了,您就收着吧!」

    石顺舟推让几次,把钱收了。

    林少聪又问:「石头哥,你在哪过年?」

    石顺舟笑了笑:「我也没什麽亲戚,就在城里租了个房子,自己一个人过。」

    林少聪笑笑:「我身边也没什麽亲戚,要不咱俩搭个夥,一块过个年,你看行吗?」

    石顺舟嘴上说不好意思,可还是答应下来了。

    当天晚上喝庆功酒,石顺舟觉得张来福该问事儿了,可张来福什麽都没多问,只是多敬了石顺舟两杯酒。

    等到第二天,其余工人全都收拾东西回家过年了,张来福找到了石顺舟,单独吃了顿饭。

    两人单独吃饭,张来福依然没有多问。

    等到饭快吃完的时候,张来福问了一句:「石头哥,晚上想吃点什麽?」

    石顺舟放下了筷子,看向了张来福:「福爷,你是想问我,为什麽来你这做工,对吗?」

    张来福也放下了筷子,静静等着石顺舟的答案。

    按照张来福的推测,石顺舟有可能是某个朋友派来的,也有可能是某个敌人派来的。

    但张来福没想到的是,石顺舟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福爷以诚相待,石某以实相告,我来福运公司做工是为了学艺的。」

    「学艺?」张来福觉得这点说不通,「你有人间匠神的手艺,为什麽还要学艺?」

    石顺舟抿了抿嘴唇,脸色微微发红:「说学艺,算是好听的,说白了,我是来偷艺的。

    福爷说得没错,我不是镇场大能,我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人间匠神,这二十多年时间里,我大小船厂走过上百家。

    最大的船厂能在海上造万吨轮,光是大船坞就有三个,工人都有上千个。

    最小的船厂只有五个人,没有船台,没有船坞,就靠岸边的斜坡造船。

    我在各个船厂学手艺,什麽样的手艺我都学。福爷,你可能觉得,一个人间匠神跑到一个小作坊里去做工,这事很滑稽。

    可我不这麽觉得,再小的作坊里,都有能学的东西,只要是手艺人,他身上就一定有值得去学的手艺。

    有一个挂号夥计,连船工这行的绝活都不会,可他捻缝堵漏的手艺十分特殊,我在别处都没见过,我在他家的作坊里做了两个月的工,把他这门手艺给学走了。

    像这样的手艺,我学过不知道多少,我就是靠着四处学艺,才当上的人间匠神。

    如今我离立派宗师已经不远,但船厂走多了,人也见得多了,现在能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看到福运公司招人,我也只是想来碰碰运气。可等开始造船的时候,我只看了一眼图纸,就看到了宝贝。

    今天下水的盈川号,是我从未见过的船型,看到图纸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种船型在普通的船坞里根本造不出来。

    当时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我做船坞的手艺亮出来,如果不亮出来,盈川号肯定造不成,这其中的手艺精髓我也学不到。

    可如果我把做船坞的手艺亮出来了,又肯定会遭到你们的怀疑。

    我没忍住,还是亮出来了,我出力了,也用心了,盈川号也下水了,里边七成的手艺精髓也都被我学走了。」

    张来福很好奇:「为什麽只学了七成?凭你的本事,只要看过造船的流程,十成的本事应该全学会了。」

    石顺舟也很遗憾:「因为这艘船只造了七成。」

    张来福微微摇头:「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石顺舟拿起两根筷子,比作两艘船:「我们造好的盈川号和图纸上的盈川号有差距,载货量只有七成,速度也只有七成,所以今天下水的这艘船只能算个七成的盈川号。

    想要造出完整的盈川号,要麽用乔家的手段,直接放到碗里种,要麽就在船坞上再下功夫,造船的手艺也得改良。

    但这番话此前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一旦说出来,我就不能留在福运公司了,这十成的盈川号,我也没有机会造了。」

    张来福问石顺舟:「你还想留在福运公司吗?」

    石顺舟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希望:「想!因为林老板说过,还有很多不一样的船要造,这些船可能都是我没见过的船,如果能再次看到像这麽精湛的设计,如果再次参与了船的建造,我一定能晋升立派宗师。

    当然了,说这种话也有点不要脸,这麽精湛的设计肯定不是轻易得来的,你们肯定也不会允许我在这里厚着脸皮偷艺。

    我愿意离开福运公司,今晚就走,我也可以给你立下承诺,我不会把从福运公司学到的技术透露给其他人。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非要杀我灭口,我会拼死反抗,这就是我要说的。」

    张来福盯着石顺舟看了好长时间。

    石顺舟有些害怕,他手艺很高,但极少与人争斗。

    更何况眼前坐的是一个恶名昭着,杀人如麻的军阀。

    张来福拿起酒壶,给石顺舟倒了杯酒。

    说实话,石顺舟真担心这杯酒会有毒。

    张来福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把酒杯举了起来。

    石顺舟硬着头皮把酒喝了:「喝完了这杯酒,我就该告辞了,请相信我的承诺,我真的不会把盈川号的相关消息泄露出去。」

    张来福摆了摆手:「你先别急,我不知道雇佣一名人间匠神来造船,需要给什麽样的报酬,之前给的那点工钱肯定微不足道。

    价钱上,你可以跟林少聪接着谈,但我希望下一次从船坞里开出去的,是十成的盈川号。」

    石顺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还信得过我?」

    「信得过你,」张来福点了点头,「不光是盈川号,其他的船也一样,都要十成的。」

    石顺舟担心自己没把话说清楚:「我来这里,确实学会了你们的造船技术,我确实是在偷艺。」

    张来福已经听明白了:「能学到,是你的本事,这不算偷。开春之後,我还想多造一座船坞,这事儿还得有劳石头哥。」

    喝完了这杯酒,张来福结了帐,离开了酒楼。

    石顺舟坐在酒桌旁边,许久没有回过神。

    饭馆楼下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

    石顺舟往窗外一看,林少聪坐在汽车上,正朝着他招手。

    林少聪把石顺舟接去了戏园子,一边看戏一边聊聊今後的工钱。

    请人间匠神当工人,这种事情,林少聪也是头一回遇到。

    张来福和李运生在街上闲逛,就快过年了,摆摊卖年货的特别多,街上特别热闹。

    李运生还在担心石顺舟的事情:「石顺舟既然是人间匠神,咱们的十二套图纸怕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所有的设计可能都被他学去。」

    「学就学去吧!」张来福没太在意,「乔家把这十二套图纸压了箱底,可也没见这十二套图纸救了乔家。

    图纸变不了船,终究只是纸。」

    李运生觉得这麽珍贵的技术,不应该走漏出去:「这十二套图纸太不常见。」

    张来福觉得人比技术更珍贵:「人间匠神也不常见!到了立派宗师往上,都不知道干——

    什麽去了,哪还有几个认真做手艺的?

    立派宗师之下最强的就是人间匠神,偏偏这个人间匠神一心琢磨手艺,能找来这麽个人给咱们做事,也是咱们的福气。」

    李运生还是觉得这十二艘船更珍贵:「你有没有想过,这十二艘船,可能是万生州最好的船。」

    张来福点点头:「有想过,当前可能真是最好的船,可只要有手艺人在,肯定还会有更好的船,咱先把这些船造出来再说。」

    两人边走边聊,忽听有人摆摊吆喝:「卖书卖书,便宜的卖,厚的两个大子,薄的八个铜钱!」

    有人在街边摆了个摊子卖旧书,快过年了,家家户户打扫卫生,清理杂物,拿出些旧书来卖倒也常见。

    李运生路过摊子,突然被一本书吸引住了目光。

    这本书的名字叫《乡间老巫秘术》。

    李运生这段时间正在学巫术,一看这本书就很感兴趣。

    可这本书这名字起得实在太地摊了,张来福问了一句:「这能有用吗?

    李运生翻了两页,微微点头:「我觉得这书还行。」

    他问摊主:「这样的书还有吗?」

    摊主又拿出了好几本,有《民间巫术大全》、《江湖邪术真传》、《乡下巫法秘录》、《阴阳巫术百法》、《山野奇术全书》、《古今巫法揭秘》、《乡间灵术真本》、

    《巫门实用法术》————

    李运生一本接一本,认真挑上了。

    摊主在旁边竖起了大拇指:「一看你挑书这架势,就知道你是内行人,一本书才两个大子,也不贵,都买了拿回去看吧,我跟你说,这些书都不好找。

    行家一伸手,就知道有没有,这上面写的都是真东西,我亲眼看见别人拿这些书试验过,上面写的那些东西都真灵,这些书你去大书店都不一定买得着。

    到我这,你算捡了大便宜了,这些书加一块,你给三十个大子,我就卖你了,你看你挑这麽半天,费这个劲,一会来人全包圆了,你想买都晚了。」

    李运生不是小气人,但有些亏他不能吃。

    他打开一本《乡间灵术真本》,问这卖书的摊主:「这里边都什麽呀?这哪是书呀?」

    摊主一看,也有点尴尬。

    书皮儿写的确实是乡间灵术真本,但这书里没书。

    书不知道是被扔哪去了,书皮里钉的全都是白纸,白纸上写满了毛笔字,这根本就不是书,这不知道是谁家的练字本。

    摊主把这本《乡间灵术真本》收回去了:「这本书的子,已经让人买走了,我再帮你留意留意,看还有没有一样的。

    你要就想要这本,你来这边看一看,这边都是没皮的书,没准就和你那本对上了。」

    摆书摊的这位摊主,倒出一筐没皮的书,让李运生挑。

    张来福觉得不对劲了。

    这人是卖书的吗?

    他蹲在地上挑了片刻,不仅看到了没皮的书,还看到了旧报纸、信封、字帖和告示。

    张来福一瞪眼:「你是收字纸的?」

    摊主抿了抿嘴唇:「谁呀?谁收字纸的?你买不买书?不买别捣乱!」

    张来福正要发火,被李运生劝住了,李运生在这书摊上确实挑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摊主也没和张来福争执,周围来挑书的人越来越多了,他生意还挺红火。

    一个老农来到了摊子,看年纪能有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棉袄,补丁摞补丁,也看不出这棉袄原本是什麽颜色。

    他蹲在地上,把那本《乡间灵术珍本》又捡起来了。

    刚翻了两页,老农称赞了一声:「这里边的字写得怪好看的。」

    摊主一听这话,竖起了大拇指:「好看吧!一看你就是懂书法的人,这本书里的书法绝了!

    一般人不懂行,觉得写出来斗大的字才是好字,那都是胡说八道,写在本里的毛笔字,那才真见功夫!

    我跟你说,这要到大书店里,这样的字你买都买不着,也就在我这,能淘换着这样的好东西!

    要我说,乾脆你也别挑了,在我这买书,厚书两个大子,薄书八个铜钱,这本书本来应该按厚书卖,看你真心想买,我算你半厚不厚,你给一个大子就行。」

    老农有点犯难了:「一个大子贵了呀,你这书上字也不多。」

    摊主拿着《乡间灵术珍本》翻了好几页:「这还不多?这厚厚一本上不全是字吗?」

    老农还是觉得贵了:「我花两个铜板去买一份报纸,字比这个多。」

    摊主摆摆手:「这话说得可外行了,你买的报纸那是印出来的字,我这书上是写出来的字,那能一样吗?」

    老农一咬牙:「五个钱,你卖吗?」

    摊主一咬牙一跺脚,看着好像挺难受似的:「卖了卖了,你拿走吧。」

    老农给了钱,拿着练字本就走。

    张来福看不下去了,上前拽住了老农:「你买这个干什麽用?」

    老农看了看张来福:「过年了,把这个贴家里辟邪呀。」

    张来福劝老农:「你想辟邪,找个读书人写副对联去,比这个强多了!」

    老农还不乐意了:「对联已经买了,我就要买这个,你管得着吗?」

    万生州确实有这个习俗,很多不识字的人家,会在过年的时候买一些带字的纸,回家糊墙,他们相信字有灵性,能辟邪。

    张来福越看这卖旧书的越可恨,这人明显是收字纸的,这些字纸都是他没花钱收来的,转手跑这卖了,做起了无本生意。

    李运生劝住了张来福:「万生州收字纸的都干这营生,有些好东西送到惜字塔烧了也确实可惜,这只能算是投机,和描青镇那些害人的事情不一样。」

    他在摊子上找了十几本书,付了钱,带回福运公司,慢慢研究。

    收字纸的看了看张来福的背影:「捡了便宜,赶紧回去偷着乐吧,要不是为了讨好我们祖师爷,我哪有功夫搭理你们?」

    老农蹲在旁边的首饰摊上,挑挑拣拣,什麽都没买。

    他也看了看张来福的背影,在集市上逛了一会,出了城,到了城南郊外的栖镰山上。

    栖镰山外形像把镰刀,山势陡峭,杂草丛生,平时罕有人至。

    半山腰上有一座小院,院子周围紮着篱笆墙,院子里有两座瓦房。

    三位农人坐在院子当中,一个在磨镰刀,一个在收拾锄头,还有一个在拾掇铁耙子。

    看到老农回来了,他们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老农一起进了屋。

    老农点起了菸袋锅子,抽了一口,冲着三个人点了点头:「张来福确实在三河口,我刚遇到他了。」

    拿着镰刀的农人问道:「今晚动手?」

    老农点了点头:「时辰差不多了,犁地点籽吧!」

    四个农人来到山坡上,选好了一块地界。

    一位农人把手里的镰刀甩了出去。

    镰刀贴着地皮飞,一来一回,把一条线上的枯树荒草全都齐根斩断。

    镰刀飞了几个来回,两亩地界,被修得平平整整。

    第二位农人走到两亩地中,抢起了锄头。

    锄头起落间,泥土积雪一起随风翻飞,不到半袋烟的功夫,两亩地被耕好了。

    第三位农人拿着铁耙,把大大小小的土块碾得细碎。

    散落的草根残叶被搂到一旁,整块田地变得松软匀整。

    老农走到田间,擡手一扬。

    种子像雨点似的落了下来,顺着垄沟均匀铺洒在土层之上。

    他只扬了两次,两亩地的种子已经播好了。

    四个农人支起了一口大锅,把积雪放到锅里,又往雪里放了些药材,在锅下点上柴火,慢慢炖煮。

    炖了半个钟头,熬好了一锅药汤,老农拿起勺子,冲着两亩地里的种子喊了一声:「趁热喝了吧。」

    一勺接一勺,他把药汤全都洒在了土里,一锅药汤撒完了,两亩地里的种子全都发了芽。

    四个农人接着烧水煮药,第二锅药水洒了下去,两亩地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稻子。

    一名农人对老农说:「两亩地未必够用,要不咱们再多种一点?」

    老农摇了摇头:「荒山野岭,种多了惹人生疑,两亩够用了,今晚就去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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