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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这诏书白纸黑字,钦定袁可立出任首任内阁首辅。虽尚未钤盖御玺颁示四海,但名分既定,他也不再一味扭捏推辞。
担了这首辅的名头,便要担起这辅政重任,想方设法缓冲改制带来的朝堂震荡,消解朝野百官的抵触情绪。
“诸位阁老。”袁可立收敛心绪,正色开口,“陛下虽在诏书中立下入阁三禁:‘非历州府、有牧民实绩者,不得轻入;无安邦定国之功、经世济民之才者,不得轻入;身有贪贿劣迹、品行不端者,永不叙用!’ 。”
“这三条,定的是入阁的门槛,防的是庸官佞臣滥竽充数,混入中枢。”
“然,老夫思之,犹有不足。”
李邦华等人闻言,皆望向了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
“哦?袁公慧眼独到,不知是何处不足?”
袁可立沉声道,“内阁既为总理政务之最高枢机,位高权重,更需防微杜渐!陛下设了三禁,管束的是臣子入阁的条件,只管准入,却无约束在职辅臣久居权位的章法。”
“若辅臣经年盘踞枢要、培植党羽、固结私门,堵塞后进贤才晋升之路,反倒酿成权相祸国的隐患。”
“纵是初入内阁心怀家国的贤良,经年久居高位,日日被权势裹挟熏染,难免滋生恋栈之心;元老盘踞不肯让位,朝中新锐无从出头,久而久之,偌大朝堂沦为一潭死水。”
这话说得直白,却直指要害。
李邦华微微颔首,心中不由想起嘉靖朝严嵩旧事。
严嵩一身诗文才学冠绝当世,早年亦有报国之心,可身居内阁十数载,手握中枢权柄,渐渐迷失本心,倚仗帝王宠信结党营私、鬻爵纳贿,将朝廷搅得乌烟瘴气。
但这不是严嵩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制度的问题。
“老夫以为——”袁可立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可在陛下所定规矩之上,再加一条:
“内阁辅臣五年一任,最多连任两届,前后合计不得超过十年。十年期满,无论才德高低,一概离阁,不许借任何名目续任,堵塞仕途晋升之路,杜绝权臣久踞中枢、把持朝政之祸。”
“此乃内阁为天下先,自行设限,以示大公无私,亦为后世立法。”
此言一出,李邦华、毕自严乃至顾昭,尽皆面露惊愕。
上古尧舜禅让、贤者轮替,早已湮灭于千年岁月,后世之臣无不汲汲营营,贪恋权位,从未有手握大权的中枢重臣主动提议给自己划定任职年限。
五年一任,最多十年——这意味着,他们这几个人,纵然深得圣眷、身居高位,十年后的某一天,也要主动请辞,将位置让给后生贤才。
袁可立看着三人的反应,心中清楚这条任期之限的分量。
这是他此生遍读史籍兴衰,深思熟虑后觉得必须加上去的一条。
他博览史书,深谙权位害人的道理:
西汉霍光,匡扶幼主、安定汉室,堪称一代社稷柱石,权倾朝野数十年,身死之后霍氏一族满门伏诛;
本朝张居正,整顿吏治、充盈国库,功在社稷,生前荣宠无双,身故之后却遭削爵抄家;
唯有蜀汉诸葛武侯,一生鞠躬尽瘁,流传千古。
可普天之下,千年光阴,又能出几个诸葛亮?
上面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国之栋梁?可结果呢?
历朝肱骨名臣,但凡久掌大权,要么身后宗族罹祸,要么晚年误入歧途,究其本源,皆是权柄无定期更替所致。
如今内阁骤然掌权,最易招致朝野猜忌、君王隐忧。
主动自限任期,便是向天子、向朝野百官、向天下万民表明心志:
“内阁所求从不是独揽朝纲、世代掌权,唯愿秉公理政、天下为公。”
李邦华慨然长叹,满眼赞叹:“袁公此议,老成谋国,思虑深远!若内阁能自行设此任期之限,必可堵天下悠悠之口,更显我辈为公之心,非为私权!”
“不错!如此,纵有小人在外诽谤我等恋栈权位,有此条陈在,一切谗言不攻自破,更能为往后历代内阁立下万世良法。”
见众人皆无异议,袁可立心中一定:“既然诸位全无异议,我等便联名上疏陛下,恳请增补任期条文,待圣驾御批之后,再定稿用印、明发天下。”
“此外,”他看向三人,“诏书颁布之前,还需有劳诸公走访各部堂官、大臣,稍作沟通,陈明利害。”
“以免诏书一下,朝野哗然、各部抵触,阻碍新政落地。事关国体,相信诸公能明辨是非,以大局为重。”
“自然,我等定会妥善斡旋。”三人齐声应下。
“除此之外,一旦诏书明发,即刻传令电报司,急电辽东孙承宗、贵州王三善两位大人,请他们务必速速回京,入阁参赞机务!”
说到这里,袁可立挺身立起,目光灼灼望向眼前同僚,语调铿锵激昂:
“诸位,自今日起,我大明中枢,焕然一新!前途或有荆棘,然为江山社稷,为天下黎民,为我大明煌煌盛世——”
“吾辈,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邦华、毕自严、顾昭三人一并起身,衣袍微动,同声应和。
文渊阁值房之内,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斗志,在四人之间涌动。
一切为了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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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朱由校这些年,通过《大明日报》的宣传家国大义,通过军中夜校、各级官学、讲武堂、吏政讲习所乃至新式学堂的灌输,再加上连年拓疆大捷、国力暴涨带来的民族自豪与盛世底气。
那“为国为民”、“大汉民族万岁”、“为了大明荣耀”的信念,已如润物细雨,悄然渗透进朝野上下许多人的心中。
无数人可为了一句“为了大明”,或远赴苦寒戍边,或投身实业报国,或坐守案牍恪尽职守、勤恳奉公。
这种自上而下、逐渐凝聚的国家认同感和民族荣誉感,正是推行任何变革最宝贵的思想土壤。
因此,当袁可立等人将附有“阁臣任期制”的增补条陈奏本,连同完善后的改制诏书草案一并呈递御前时。
坤宁宫内的朱由校,在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欣慰与感慨。
当时,他正陪着张嫣逗弄孩子,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对张嫣说了一句话:
“朕的路,没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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