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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滚烫的汤面,连汤带碗,哗啦啦兜头浇在男子的头脸上,瞬间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汤水顺着他的头发、眉毛往下淌,面条滑稽地挂在耳朵和肩头,裸露的皮肤立刻红了一片。
男子烫得双手胡乱在脸上扒拉,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戴缨从旁冷冷地看着,身子甚至微微后仰,避开飞溅的油点,她没有出声阻止,只做看客。
周围其他食客将惊呼声掩在喉咙里,怕麻烦上身,不敢再看,皆埋头吃面。
男子惨叫过后,狼狈地捂着头脸跑了。
戴缨收回视线,微冷的面容扬起一抹笑,献宝似的将凳子从身后拿出,摆放到另一个干净的空处:“坐这里。”
鸮四走过去,撩衣坐下:“一个凳子,让也就让了,你不怕他寻你麻烦?”
戴缨提起筷箸,挑起碗里的汤面,没有说话,就在他以为她不会说什么时,她突然开口道:“你得和我坐一起。”
鸮四一怔,看向她,戴缨却没有看回去,而是垂眼道:“护卫不是吗?得护着我,起码……在到弥国皇宫之前,你需护我安好,离得太远,若我有个什么突发意外,怕是来不及相护。”
鸮四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拈起筷箸,开始挑碗中的面条往嘴里送。
用过朝食后,另几名护卫已聚到马车边,等他二人会合后就近寻了一家客栈,住下了。
入住客房,戴缨褪了鞋袜于榻上小憩片刻,不过并未睡去,她半睁着眼,脑子里绞成一片。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再过几日就到弥国都城,她不能落到阿伏干手里。
接着,她的一双手轻轻地抚上小腹,肚腹已经微微凸起,在得知怀有身孕后,她有意清减饮食,就怕身形显出异样。
许是一路颠簸,再加上心思过重,她疲惫地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敲门声唤醒。
店伙计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夫人,饭菜可要送到屋里?”
戴缨从榻上撑起身,走到门边将房门打开,让店伙计进屋摆饭。
在店伙计摆饭的同时,她瞥向门外,廊道上立了一名护卫,不知排行老几,这一路她只记住了两人。
一个鸮四,这几人的头领,一个八子,年纪在几人中算是最小的,排老末。
门外那人机警地盯着她,直到店伙计出了屋室,带上房门。
她坐到桌边,吃了小半碗饭,之后打开房门,当着那名护卫的面出了屋子,若无其事地往楼下走去,再走出客栈。
那护卫见戴缨出了客栈,就要跟上去,想了想又踅过步子,去了另一个方向。
这会儿不算晚,街市上的人来来去去,戴缨沿街走着,走过人流密集地,继续往前走,街道变宽阔,周围的行人变少。
夜色也更深,一眼看去,整条街空落而幽暗。
她停下脚步,回过身,看向身后那个影子,再看向影子的主人,最后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平安结上。
“放我离开,可不可以?”她说道。
鸮四很平静地给了回答:“这里已是弥国地界,我若放你离开,我就会没命。”
戴缨闭上眼,再次睁开:“你带我离开,如何?”
鸮四试图去理解“你带我离开”这几个字背后的意思。
“我……带你离开?”
“是,你带我离开,若能将我护送回乌滋,阿伏干许你的权、钱、地位,我一样能给……”
不及她说完,鸮四说道:“戴城主,你想得太简单了,也太高看我了,我无法送你离开,知道为何进了弥国地界,我们哥几个就不急着赶路了吗?”
“每进一座城,就是一道枷锁,城门守备,乃至沿途可能存在的暗哨……进来容易,出去难。”
鸮四和戴缨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声音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回乌滋,回到陆铭章身边。”他说道,“但这是不可能的,从你踏入弥国地界的那一刻起,你这辈子就不可能和他再见,你和他的缘分已经终结。”
这一句将戴缨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打破:“我夫君会想尽一切办法救我,他和孩子都在等我!我和他终会相见!”
鸮四似是听到什么笑话,轻笑出声:“不妨告诉你,陆铭章想要救你,唯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戴缨的心提了起来,腔子中带着茫然无措的希望。
“弥国被他彻底攻陷,让弥国的境土插上你们乌滋的旌旗。”他的语气陡然一转,“然,以乌滋现有的军力,想要正面对上弥国,乃至吞并它……”
“戴城主,你该比我更清楚,这个可能有多渺茫,不错,陆君侯是用兵奇才,谋略过人,乌滋军如今士气也旺,但两国根基悬殊,军备差距,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至少在未来十年,甚至是二十年,他做不到这一步,我朝陛下也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戴缨怎会不清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原本,陆铭章的规划便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逐步积蓄力量,与弥国进行一场有来有回的博弈。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这期间有胜有负,有得有失,都是国与国之间再正常不过的进程。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她被挟持到弥国,退一万步说,就算阿伏干不以她为挟,只将她当成一个摆设,那么,双方争斗十年,二十年,或是更久……
她等不起,待到大局定下,她的一生已耗尽。
所以说,从她被青泓转交到鸮四的那一刻,这个结就是无解的。
可这并不是绝望的开始,因为她还没有见到阿伏干,见到那人后,将面对什么样的境遇,她不敢想。
“走罢,回去好好歇息,再过几日就到国都。”鸮四的话音打断她的思绪。
他转身往前走,戴缨不得已,只能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客栈走去,一路上皆没有说话。
回了客栈,戴缨默默地回了屋室,鸮四却不离开,静守在她的门前。
屋里,戴缨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找出一条可行之路。
一个早已生成的念头再次在她脑中肆虐。
她从前是怎么接近陆铭章的,又是如何让陆铭章心甘情愿地帮她,那么现在,是不是可以同样用在鸮四的身上。
这个鸮四,对她的态度看似生冷,可是他的目光会在她这里停留,她看得出来,他在控制着,压持着心底的一股欲动。
男人在这世上迈不过两样,一个是权欲,一个是色欲,前者是野心,后者是本能。
她站起身,拖着步子走到门边,双手按在门上,只消轻轻一推,邀他进屋,肌肤相触的瞬间,很多不可能的事情也就有了谈判的余地。
自古以来,美人计屡试不爽。
要不要走出这一步,一边是家国安危和未出世的孩子,一边是忠贞的肉体和骄傲的自尊。
其实根本无需做太多思考,答案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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