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最后什么也没做，当初，她可以违背意愿，接近陆铭章，从他那里获得庇护。

    而今，在甚至都不需要权衡就能显现轻重的两条路面前，她压下了骨子里那出于本能的计较，而是遵照本心。

    再次启程，终在某一日抵达了弥国国都，他们到的时候是夜里，城门已关。

    戴缨坐在车内，肩背僵直，面容像是灌注了泥灰，及至这里，她反倒沉定下来。

    那些微渺的希望像气泡一样冒出来，在水面浮了一会儿，破了。

    她听到有人纵马到城门前，没一会儿，沉重的“嗡轰”声响起，城大门在这个深夜破例开启，马车缓缓启动，走进这张血盆大口中，又是一声“嗡轰”，城大门在身后闭上。

    她的眼睛也跟着闭上，咽了咽喉，深吸了一口气，再无声地吁出，因冷而凝的白烟和夜融在一起。

    马车在石板道行着，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清晰而单调。

    “鸮护卫”

    戴缨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鸮四驱马到车旁，问道：“戴城主有何吩咐？”

    戴缨揭起车帘，看向他，又看了一眼昏暗的街道：“去哪里？”

    鸮四先是一怔，接着说道：“自然是皇宫，陛下还在等着。”

    “此刻已是深夜，宫门下钥，贵国陛下想必也已安寝，此时贸然惊动，恐有不便，不如我们先就近寻一处客栈住下，稍作休整。”

    戴缨微笑道：“我也好……理一理妆容，如此风尘仆仆地去觐见贵国陛下，未免……有失礼数，也显得不够郑重。”

    鸮四想了想，不急这一时，点头道：“便依戴城主之言。”

    几人寻了一家客栈。

    那客栈早已打烊，店门紧闭，只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伙计见有人敲门本是不耐烦，挪了门板，刚要开口喝骂，然而看到眼前几人身形高大，将骂声咽了回去，换上一脸的客气。

    “哎哟，几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这么晚了，可是要住店？”

    八子斜了店伙计一眼，店伙计不敢多话了。

    戴缨住进一间上房，开口问伙计要热水。

    “这位女客官，您看……这都什么时辰了，灶火早熄了，再重新烧热水……这大半夜的，人也不凑手，不如您先将就一晚，明日一早，小的一定给您备上热水，可好？”

    不是没热水，做客栈生意的，厨房大灶上通常都会温着热水以备不时之需，只是夜深人乏，懒劲上来，不愿多动弹罢了。

    戴缨将手里的镯子褪下，递到伙计手里：“小哥儿，劳你备些热水来，可好？”

    伙计两眼生亮，瞌睡也没了，懒劲也散了，哪有不应的，欢欢喜喜地叫了另两人往楼上送热水。

    鸮四在戴缨那腻白的腕子上看了一眼，又往她面上看去：“你倒是舍得。”

    “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戴缨声音淡淡的，说罢转身进到屋里。

    鸮四便如同往常一样，守在她的门前。

    很快，伙计们将热水备好，恭恭敬敬退到房门外，几人喜笑颜开地研究玉镯，往楼下去了。

    沏茶、啜饮、脚步轻移，宽衣……

    鸮四双手撑于栏杆，眼皮微垂，宽大的手背凸着青筋，露出一截腕部，覆着不算很重的汗毛，浅褐色的细毛之下是结实而有力的臂腕。

    淅淅沥沥的水声，撩起，再哗啦啦落下……

    他的拇指指肚在光洁的栏杆上极缓地来回抚摸着。

    店里的人都歇下了，让那唯一的动静格外清晰，淅沥的水声过后，是一片安静。

    鸮四恪守他的职责，在门外候立，等她沐洗过后，他就唤伙计上来收拾房间。

    一直安静着，这份安静延长，延长到鸮四察觉出不对劲。

    他转身走到房门前，叩响房门：“戴城主？”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仍是那一片安静。

    “戴城主？”

    他在唤出第二声后，缓了三息，抬脚踢开房门，眼睛往屋里一扫，去了屏风隔出的沐间。

    宽大的浴桶内，戴缨靠坐在桶中，她的头垂着，黑长的发丝飘在血色的水里，轻薄的白色绢袖被染成了绯红。

    他倒吸一口气，两步上前，将她从水中抱起，快速放到外间的半榻上。

    在此期间，戴缨已经完全失了意识，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榻沿。

    那雪白的手腕上，横着一条泡得发白的伤口，很快，惨白的伤口又开始往外冒血。

    鸮四暗骂了一声，转身出屋，扬声道：“人呢？找大夫！”

    在他那一声后，下一刻，房门开启，几名护卫急奔出来，身上皆穿戴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分工明确，两人直接从二楼翻身，腾跃而下，往客栈外去，另几人守于房门前。

    戴缨从无意识中转醒，浑身无力，片刻后，神思方才清明，她先是看着帐顶，接着转头看向周围，目光定在不远处的那人。

    之后将目光收回。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

    鸮四喝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下，走到榻边，自上而下地看着她，看了好半天，戴缨将脸别到一边，避开他的眼神。

    “不愿去皇宫？”他不答反问。

    戴缨冷笑一声，不回答，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在这一片安静中，鸮四开口了：“好。”

    戴缨明显一怔，她慢慢扭过头，张了张嘴，声音因为紧绷而干哑：“好……”

    尾音上扬，惊疑，不确定。

    “是，好。”他说道，“我助你。”

    无需说太多，戴缨已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那一颗坠到死地的心，开始活过来，有了暖意和力量。

    “只是……”鸮四将尾音拉长，看着戴缨，给她一个明白话，“我可以不送你入宫，阿伏干那里，我也有说辞应对，但是，仅凭我一人之力，没法送你离开这里。”

    他将话说得简单而直白，这里，便是指弥国的都城，他能做的，只有一个很小的范围，仅此而已。

    “只要不入宫，只要不落到阿伏干手里，你就是帮了我。”戴缨说道，“之后如何……我再想办法。”

    先将眼下的困境解决，如此，便可为自己和陆铭章争取更多的机会和时间。

    鸮四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桌边，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戴缨的目光追在他的身上，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如何开口，并且还带着一丝不确定。

    目光是漂浮的，心也是漂浮的，没法落到实处。

    “我既然应了你，就一定能办到，至少，不让你踏入皇宫一步，这个，我能做到。”鸮四抬眸回看过去，“逃跑……总不能是白天。”

    戴缨从榻上缓缓撑起身子，看了一眼窗户，映着黄亮的阳光，不知她昏睡了多久，现在又是什么时候，虚弱地应了一声：“是。”

    鸮四见她因失血过多，唇瓣将红未红，这一路走来，身体也比先前清瘦了许多。

    起初，她表现出一副从容姿态，随着行进，她又在他面前流露出明快态度，这期间，她制造机会同他说话，真就像友人一般。

    她一直试图消除她和他之间的陌生感，拉近距离。

    再后来，她和他说话，甚至会带上一丝讨好和献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