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的告急电报在凌晨三点送到了淞沪前敌指挥部。

    林征刚在行军床上合了一个小时的眼。

    他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立刻走到沙盘前。

    他没有慌。

    但他的眉头压得很低。

    丁字高地被突破不是最让他担心的。

    让他担心的是鬼子的打法。

    之前的鬼子指挥官喜欢白天进攻，依赖炮火优势正面硬推。

    这一次完全不同。

    轻装夜袭，无线电静默，直插结合部。

    这是一个懂得用脑子打仗的人。

    林征在沙盘上扫了一圈当前的兵力分布。

    陈geng带着装甲预备队在山东，还没回来。

    左qUan在主防线正面，盯着鬼子南线的三个师团。那个方向一刻都不能松，鬼子的主力随时可能发动新一轮进攻，左qUan抽不开身。

    蒋Xian云在后方统筹全军的后勤调度和对外联络，走不了。

    能腾出手的只有一个人。

    林征拿起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没有睡意，听得出来对方也没有睡。

    杜聿ming。

    先锋军右翼防区的负责人。

    林征核心决策圈里的四个人之一。

    跟陈geng、左qUan、蒋Xian云同一批走过来的老人。

    林征的四个核心将领，各有各的路数。

    陈geng是刀。

    刀锋所向，无坚不摧。

    需要攻坚的时候，林征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他。

    左qUan是盾。

    他守的阵地从来没有被正面突破过。

    蒋Xian云是管家。

    弹药粮草、外部联络、各方协调，他一个人能顶半个参谋部。

    杜聿ming不一样。

    他不是最猛的，也不是最硬的。

    他的长项是另一样东西——乱局里稳阵脚。

    之前几次防线出现局部危机，都是杜聿ming去处理的。

    别人打仗是往前冲。

    杜聿ming打仗是先把乱的地方理顺，再一步一步往回找补。

    从来不急。

    从来不乱。

    林征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

    “丁字高地你去盯，打法你定。”

    杜聿ming在电话那头应了一个字。

    “好。”

    没有多问一句。

    杜聿ming挂掉电话后，立刻将右翼防区的指挥权移交给了副手。

    他带着自己的警卫班和一名作战参谋，坐上吉普车连夜赶赴结合部。

    凌晨四点。

    杜聿ming抵达结合部后方指挥所。

    指挥所里乱成了一锅粥。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几个参谋同时在对着话筒大声喊话。

    桌上摊着的态势图已经被各种临时标注涂得看不清底色。

    门外的土路上，川军的溃兵三三两两地往后撤。

    有些人连枪都扔了，只剩下一双空手和一脸的惊恐。

    先锋军侧翼的一个连也在请求后撤。

    连长在电话里说鬼子的渗透小队已经出现在他阵地后方两百米的位置，再不撤就要被包了。

    弹药补给线被鬼子切断了一段，后方的弹药车过不来。

    所有人都在喊一个字——撤。

    杜聿ming走进指挥所，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拿起桌上的望远镜和一份丁字高地的等高线地图，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后方指挥所的观察窗口。

    他直接往前沿走了。

    警卫班长拦了一下，被他摆手挡开。

    杜聿ming趴在前沿一处被炸塌的半截土墙后面。

    望远镜举了起来。

    他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看鬼子在丁字高地上的部署动作。

    看夜袭部队的推进节奏是在加速还是在减缓。

    看他们有没有在架设重武器。

    看高地背面的那道反斜面地形够不够深，够不够陡。

    二十分钟后。

    杜聿ming收起望远镜，回到指挥所。

    他心里有数了。

    杜聿ming拿起电话，接通了前沿各阵地的指挥官。

    命令很短。

    “丁字高地方向所有部队，包括川军残余各部和先锋军侧翼连队。”

    “立刻放弃当前阵地。”

    “全部后撤八百米。”

    “退到高地背面的反斜面阵地线上。”

    “十五分钟内到位。”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两秒。

    然后炸了。

    最先跳起来的是川军的一个营副。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先锋军的人凭什么指挥我们川军后撤？”

    “丁字高地是我们川军弟兄拿命换来的！”

    “前沿战壕里还躺着没来得及抬下来的伤员！”

    “你一句话说撤就撤？”

    “我们死了那么多人，就为了让你一个外人来丢我们的阵地？”

    电话里的吼声大到指挥所里的参谋们全都转头看了过来。

    杜聿ming拿着听筒，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等那个营副吼完了。

    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营的。”

    对面愣了一下，报了番号和名字。

    杜聿ming记下了。

    “你的意见我听到了。”

    “现在听我的命令。”

    “十五分钟之内，带你的人撤到指定位置。”

    “这是军令。”

    “你执行不执行？”

    川军营副的质问还在电话线里回响。

    杜聿ming没有跟他争。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一个营副能决定的。

    果然。

    五分钟后，指挥所的电话又响了。

    来电方是刘Xiang本人。

    刘Xiang的语气比那个营副克制得多，但意思一样。

    他要知道杜聿ming凭什么下令让川军部队后撤。

    杜聿ming只说了一句。

    “刘长官，给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后如果阵地没有夺回来，你撤我的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Xiang答应了。

    杜聿ming挂掉电话，转身下达执行命令。

    十五分钟之内，各阵地残余部队全部撤到了反斜面阵地线上。

    后撤的过程中，杜聿ming同步完成了火力重新部署。

    能调动的六门迫击炮全部集中到反斜面阵地左侧的一处制高点。

    八挺重机枪分成两组，架设在右侧的另一处制高点上。

    两个制高点形成交叉射界，正好覆盖高地背面通往反斜面阵地的那条土路和周边开阔地。

    杜聿ming的逻辑很清晰。

    鬼子的夜袭部队是轻装突击，没有带重武器。

    靠的是速度和突然性。

    这种部队最怕的不是正面硬顶。

    而是打完突袭后找不到下一个目标。

    后撤八百米，鬼子的锋芒扑了个空。

    退到反斜面，鬼子的掷弹筒和轻迫击炮打不到。

    剩下的事，就是等鬼子自己下来。

    丁字高地上。

    山猫收到了华军主动后撤的报告。

    他没有下令追击。

    这个反应让杜聿ming的参谋有些意外。

    但杜聿ming并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