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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个字一出口,巨石下的烛火猛地向内一缩。原本稳稳立着的两簇火苗,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火光瞬间矮了半截,颜色也从昏黄变成了惨绿。
黄布边缘那一圈香灰,忽然「簌簌」地抖动起来。
一粒粒细灰像活物似的,沿着地面往外爬,却又被雷击枣木钉镇住,在圈边堆起了一道细细的灰线。
陆远脸色一沉。
「被它们瞧见了。」
许二小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乾:「陆哥儿——————咋办?」
「回坛。」
陆远只说了两个字。
三人不敢再在巨石边缘停留,猫着腰迅速退回法坛旁。
几乎就在他们退回来的同一瞬间,谷地深处那座戏台子上,锣鼓声重新响起。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先前那种散乱诡异的唱腔,而是变成了一阵急促的锣点。
「铛铛铛铛铛」」
锣声一声比一声密,一声比一声高。
像是在催命。
那八盏惨白灯笼同时摇晃起来,灯笼纸面上慢慢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水迹,顺着纸糊的纹路往下淌。
台上的老旦,花旦,武生,老生,全都僵硬地抬起手来。
水袖,长枪,胡须,袍角,齐齐朝着巨石的方向一指。
下一刻,戏台下方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沙沙————」
「沙沙沙————」
像是有很多人拖着脚,在枯叶和碎骨上慢慢走动。
许二小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法坛外的黑暗。
香云之外,三尺之外,什麽都看不清。
但那脚步声正在逼近。
从四面八方逼近。
王成安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铜铃,低声道:「陆哥儿,有东西围上来了。」
陆远没有回头。
他站在法坛正中,左手掐诀,右手按在法剑剑柄上,双目死死盯着罗盘。
罗盘上的铜钱已经不再缓缓旋转。
它像是被什麽力量拽住了一般,猛地向正南方向倾斜。
红绳绷得笔直,铜钱在半空中剧烈颤动,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而罗盘中心的磁针,竟开始逆着盘面一圈一圈地转。
越转越快。
越转越急。
陆远眼神一凝。
「不是来试探的。」
「它们要先破坛。」
话音刚落,黑暗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惨白的手,皮肉浮肿,指甲乌黑,手腕上还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绸。
它无声无息地从香云外探进来,五指张开,直直抓向黄布边缘的一枚镇石。
许二小眼疾手快,抄起身边的木剑就要砍过去。
「别碰!」
陆远低喝一声。
许二小的剑锋硬生生停在半空。
那只惨白的手已经摸到了镇石。
可就在指尖触碰镇石的一刹那,镇石下压着的黄布符纹骤然一亮。
朱砂线条如烧红的铁丝般迸出赤光。
「嗤一」
一股黑烟从那只手上冒了出来。
惨白手掌瞬间蜷缩,像是被烙铁烫到,飞快地缩回黑暗中。
紧接着,外面响起一声尖细的惨叫。
那惨叫却不是人的叫声,而像是花旦吊嗓子时突然破了音,尖锐得让人耳膜生疼。
许二小脸色发白,却忍不住骂了一句:「娘的,真敢伸爪子!」
陆远沉声道:「守住四角。」
「成安看北,二小看西。」
「别追,别出圈,谁伸手就用朱砂符拍回去。」
王成安和许二小同时应声,各自抓起一叠黄符,守在法坛两侧。
陆远则俯身,拿起狼毫笔,蘸满朱砂墨,在早已铺好的黄符纸上一气呵成画下一道符籙。
他落笔极快,笔尖在符纸上游走,如游龙走蛇。
最後一笔收住,他口中低喝:「敕!」
符成的一瞬间,黄纸无风自起,符面上的朱砂线条闪过一抹暗金色。
陆远将符纸往法剑上一抹,随即剑尖挑起符籙,朝着法坛正前方一指。
「九霄雷府,荡秽除氛。」
「祖师借法,镇!」
符籙从剑尖飞出,贴在香灰圈外三寸处。
「轰」的一声闷响。
并没有火光炸开,却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符纸处荡出,将法坛前方的黑雾硬生生推开半丈。
黑雾退散的一刹那,三人终於看清了围在外面的东西。
那是一群「看戏的人」。
密密麻麻。
数不清有多少。
他们站在黑暗里,身形佝偻,衣衫破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穿着几十年前样式的长衫,有的身上还挂着腐烂的棉袄。
有的乾脆只剩下半截身子,拖着一串黑红色的污迹立在那里。
所有「人」的脸,都惨白僵硬。
眼睛全是空洞洞的黑窟窿。
它们没有瞳孔,没有神采,却都齐刷刷地面朝巨石下的法坛。
像是一群没有买到座位的观众,正静悄悄地站在台下,等待开场。
最前面一个老头,半边脸已经烂得只剩白骨,嘴里却还叼着一根早已熄灭的旱菸杆。
他缓缓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盯着陆远,嘴角一点点向两边裂开。
「看戏————」
「看戏喽————」
随着他这一声低语,周围那些死物一般的「看客」,全都跟着开口。
「看戏————」
「看戏————」
「都来看戏————」
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群人在水底下说话,闷得人胸口发堵。
许二小脸皮一抽,握着黄符的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陆哥儿,这————这得有多少啊?」
陆远目光沉冷。
「不是孤魂。」
「是被困在这野人沟里的怨气残影。」
「柳树以邪格养煞,戏台聚阴,枯骨作座,这些东西就是它的香客」。
王成安咬牙道:「那戏班子唱给它们听?」
陆远摇了摇头。
「不是唱给它们听。」
他抬眼望向法坛之外的黑暗,声音低沉。
「是唱给那棵柳树听。」
「这些看客」,就是供品。」
话音刚落,远处戏台上的锣鼓声陡然一变。
急锣忽停。
胡琴拉出一声凄厉长音。
那长音仿佛从人的骨缝里钻出来,瞬间压过了四周所有低语。
紧接着,台上那老生的唱腔悠悠传来。
「荒山冷月照孤坟~」
「野沟深处锁冤魂~」
「柳下请得千年客~」
「今夜开坛.————请神临~」
最後三个字唱出时,整座山谷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地动。
而是地气在动。
陆远脚下的黄布微微鼓起,像是有什麽东西从地下往上顶。
香炉里的降真香忽然弯了。
原本笔直升起的香菸,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得向南方倒去,几乎贴着黄布横飞。
两根白烛同时爆出豆大的烛花。
「噼啪!」
烛芯裂开。
绿火又高了一寸。
罗盘上的磁针「咔」的一声,竟生生断成了两截。
王成安脸色大变。
「陆哥儿!」
陆远一把按住罗盘,掌心被断针划出一道血痕,血珠落在铜盘上,迅速渗进盘面的刻痕里。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它要醒了。」
巨石之外,那棵柳树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分不清男女老少,也分不清远近。
像是从每一片柳叶里发出来的。
「嘻————」
「嘻嘻————」
「嘻嘻嘻————」
紧接着,谷地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柳树开始剧烈摇晃。
无数垂落的柳条如长发般扬起,在黑暗里疯狂舞动。
树干上那些隆起的疤瘤,一颗接一颗地裂开。
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树汁,而是黑红色的黏液。
那黏液沿着树皮往下淌,滴在树根周围的枯骨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而在树干正中,原本纠结扭曲的树皮缓缓分开。
像是一张闭合多年的脸,终於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只眼。
一只长在柳树树干上的眼。
巨大,浑浊,布满血丝。
眼珠转动了一下,最後直直看向了巨石下的三清法坛。
陆远只觉胸口一闷。
贴在胸前的护身符「啪」的一声裂开一道焦痕。
许二小更是闷哼一声,连退半步,差点跌坐在黄布上。
王成安急忙扶住他,自己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
仅仅只是被那只眼睛看了一眼,三人的护身气机便险些被压垮。
「别看那只眼!」
陆远厉声喝道。
他左手抓起三炷降真香,右手持剑,猛地在香菸上一引。
剑锋划过白烟。
烟气竟像被剑锋斩开一般,分成两道,一左一右绕过法坛,化作一层淡淡的白雾屏障。
那只树眼的视线被白雾一隔,三人胸口的压迫感才稍稍减轻。
但外面的「看客」却在这一刻全都躁动起来。
它们不再静立,而是一步一步向法坛靠近。
香灰圈外,惨白的手,腐烂的脚,残缺的半张脸,不断从黑暗中挤出来。
一张张嘴开合着,反反覆覆只有一句:「来————看————戏————」
「来————看————戏————」
许二小咬紧牙关,将一张黄符拍在伸来的手掌上。
「嗤啦!」
黄符燃起,那只手缩了回去。
可下一瞬,又有三只手从不同方向伸来。
王成安铜铃一摇。
「叮铃!」
铃声清脆,带着一股正气,在法坛周围荡开。
靠得最近的几个「看客」身体一僵,脸上白粉般的皮肉簌簌往下掉。
可後面的东西又立刻顶了上来。
它们太多了。
像潮水。
杀不尽,驱不散,只是被柳树和戏台推着,一层层往法坛上压。
陆远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一出戏已经唱到了「请神临」。
再等下去,等那柳树彻底借戏台受了「香火」。
这方临时法坛就算借了地脉回环,也扛不住整座野人沟的阴煞反扑。
陆远眼底闪过一抹决断。
陆远手上光芒一闪,出现一个黑布囊。
黑布囊不过巴掌大小,却缠了七道红绳,每一道红绳上都压着一道细如蝇足的朱砂符文。
陆远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黑布囊,右手并指如剑,在胸前一划。
「二小,成安。」
他的声音低沉,却极稳。
「我开祖师真器。」
「你们护住坛角,半步也别退。」
许二小听得心头一震。
王成安也是脸色一变,立刻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铜铃上。
铜铃受血,铃身上的细小符纹顿时亮起一线赤光。
「陆哥儿放心。
「7
「坛在人在!」
许二小也一把抓起三张黄符,贴在自己两臂和胸口,瞪着眼睛吼道:「谁敢过来,老子就跟它拼了!」
陆远不再多言。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黑布囊,指尖缓缓挑开第一道红绳。
红绳刚一松开,法坛上的三炷降真香便猛地向上一窜。
香菸直直升起,竟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道模糊的雷纹。
第二道红绳松开。
黄布上的二十八宿星官名号同时一亮,又同时暗下。
第三道红绳松开。
巨石外的那些「看客」像是察觉到了什麽,原本麻木涣散的脸上,竟齐齐露出了一种扭曲的惊惧。
就连远处戏台上的锣鼓声,也在这一刻乱了一拍。
台中央那闭眼念唱的老生猛地转头,纯白的眼珠死死盯住了陆远手中的黑布囊。
他嘴角裂开,声音骤然尖利起来:「拦————————他————」
「莫让他请出来————」
「莫让他请出来!」
这一声落下,围在法坛外的「看客」瞬间炸了。
它们不再慢慢逼近,而是嘶叫着扑了上来。
有的四肢着地,像野狗一样爬行。
有的脖子拉长,脑袋几乎贴着地面滑过来。
有的胸腹裂开,伸出数条发黑的手臂,齐齐抓向香灰圈。
一时间,法坛四周阴风大作,腥臭扑鼻。
许二小怒吼一声,将三张黄符同时甩出。
「去你娘的!」
三张符纸贴在最前面的三个邪祟脸上,爆出三团赤火。
那三个邪祟惨叫着往後仰倒,可後面的东西根本不管不顾,踩着它们残破的身形继续往前扑。
王成安猛摇铜铃。
「叮铃铃铃—
」
铃声密如急雨,在巨石下撞出一层层涟漪。
靠近法坛的邪祟被震得身形发僵,动作迟滞,可也仅仅只是迟滞一瞬。
下一刻,干几只惨白腐烂的手便同时搭上了香灰圈。
「嗤嗤嗤」
黑烟暴起。
香灰圈剧烈颤动,淡金色的光芒被压得明灭不定。
黄布四角的镇石开始跳动,雷击枣木钉也发出细微的裂响。
许二小脸色一白。
「陆哥儿!」
「快些!」
陆远已经解到第五道红绳。
黑布囊里没有光,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气息缓缓渗出。
那气息不像寻常法器那般锋锐,也不像符籙那般灵动,而是沉。
沉得像一座压在幽冥之上的古山。
黑布囊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压得微微塌陷。
陆远额角沁出冷汗。
这件东西,他如今的道行其实还不能随意驱使。
强行请出,必伤元气。
但此刻已经没有第二条路。
第六道红绳即将松开。
就在这时——
「乾元定罡,剑落邪亡!」
一道清朗的喝声,忽然从野人沟东侧的黑暗中炸响。
那声音并不浑厚,甚至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可随着这一声喝出,一道青白色的光芒猛地划破黑暗,如长虹一般,从东侧崖壁下斜斜斩入邪祟群中。
「嗡!」
剑光落地。
却不是一柄剑。
而是一道由符光凝成的罡线。
罡线贴地横扫,所过之处,最外围那一排「看客」像是被无形利刃斩过,身形齐齐一顿。
下一瞬,它们从腰腹处断成两截,化作大片黑烟炸散。
许二小愣了一下。
「啥玩意儿?」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西南方向又有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敕令火府,焚阴!」
「雷符开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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