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国东部海域。

    夜空之上。

    十几架直升机组成的皇室机群，正沿着海岸线向北飞行。

    中央那架白色重型直升机内，灯光昏暗。

    巨大的旋翼轰鸣被隔音层挡在外面，只剩下轻微的震动，不断从座椅和地板传入身体。

    金智雅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看似平静。

    指尖却始终紧紧绷着。

    她不知道机群要去哪里。

    手机仍在老怪物手里。

    进入直升机之前，她已经被皇室人员重新检查了一遍。

    身上没有通讯设备。

    没有录音笔。

    甚至连衣服纽扣和鞋底，都被人仔细搜查过。

    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以及刚才挂断电话前，偷偷敲出的那组暗号。

    李天策应该听懂了。

    可听懂又能怎么样？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今晚还能不能活着离开。

    金智雅抬起眼眸。

    对面。

    女人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正在安静翻看一本纸质杂志。

    她没有看金智雅。

    也没有下令审问。

    就像刚才在行宫中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女人已经换了一件黑色长裙。

    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白皙皮肤在黑色布料衬托下，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如果不去看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

    她确实像一名年轻而尊贵的皇室公主。

    甚至比新闻发布会上更加美丽。

    只是这种美，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

    “看够了吗？”

    女人忽然开口。

    金智雅心中一紧。

    立刻收回视线。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女人合上杂志，抬眼看向她。

    “觉得我漂亮，多看几眼，不是很正常吗？”

    金智雅没有回答。

    女人将杂志放在旁边。

    抬起一只手。

    “过来。”

    金智雅身体微僵。

    却没有动。

    女人也不催促。

    只是安静看着她。

    那双漆黑眼睛里没有怒意。

    可金智雅却觉得，整个机舱的温度都在缓缓下降。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起身。

    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坐这里。”

    女人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金智雅看着那片座椅。

    喉咙微微滚动。

    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两人距离很近。

    近到金智雅能够闻见女人身上那股淡淡香味。

    不像香水。

    更像是某种自然珍稀的花。

    清冷。

    幽深。

    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女人侧过身，抬手拨开金智雅耳边的一缕长发。

    “你的头发很好看。”

    金智雅肩膀轻轻一颤。

    冰冷指尖从耳侧划过。

    沿着她的长发缓慢向下。

    动作很轻。

    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金智雅心中的恐惧，却在不断放大。

    因为她知道。

    眼前这双纤细漂亮的手，能够轻易拧断一个人的脖子。

    也能将活人体内的鲜血，在极短时间内全部抽干。

    “你在害怕我。”

    女人轻声说道。

    “任何人面对您，都会害怕。”

    “李天策不会。”

    “他和普通人不一样。”

    “你喜欢他？”

    金智雅呼吸一滞。

    “没有。”

    “撒谎。”

    女人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手指从金智雅发梢离开，落在她白皙的手腕上。

    “你提到他的时候，心跳会加快。”

    “刚才给他打电话时也是。”

    “怕他来，又希望他来。”

    “你们活人的感情，总是这么矛盾。”

    金智雅想把手抽回来。

    可手腕被那几根冰冷手指轻轻搭着。

    看似没有用力。

    她却动弹不得。

    “我只是感激他救过我。”

    “感激和喜欢，并不冲突。”

    女人低头看着她的手。

    “何况他确实很有意思。”

    “强大。”

    “狂妄。”

    “从来不肯低头。”

    “而且已经踏入了真正的修行之路。”

    说到这里。

    女人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明显兴趣。

    那并不是猎人看待猎物的眼神。

    更像是在漫长岁月里，终于看见了一个勉强能够与自己说话的同类。

    “这个时代的人很可怜。”

    “他们把一些能够打碎石头、挡住子弹的武者，当成神明。”

    “却不知道，在真正的修仙者面前，那些人和普通牲畜没有区别。”

    “李天策能够走到这一步。”

    “确实值得你冒险。”

    金智雅没有说话。

    女人抬起眼眸。

    “你们计划得不错。”

    金智雅心脏猛然一缩。

    脸上却没有露出明显变化。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真的不明白？”

    女人笑了。

    “你故意留在传媒大厦。”

    “使用集团最高权限，反复调取皇家行宫和实验室的资料。”

    “你知道自己会被发现。”

    “也知道我不会立刻杀你。”

    “因为你是一名记者。”

    “在辰国拥有足够高的知名度。”

    “你曾经揭露崔正浩，也曾经让白象港的秘密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像你这样的人，如果突然死亡，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更重要的是，你是李天策留在辰国，唯一的人。”

    她的手指沿着金智雅手腕缓缓向上。

    最后停在小臂位置。

    “所以你在赌。”

    “赌我会把你带到身边。”

    “让你看见更多东西。”

    “然后再想办法，把这里的消息告诉李天策。”

    金智雅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竭力保持平静。

    “我只是按照记者的职责调查。”

    “是不是计划，没有区别。”

    女人根本没有逼她承认。

    甚至没有继续追问。

    她抬起另一只手。

    轻轻托住金智雅的下巴。

    让她抬起脸，与自己对视。

    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金智雅能够清晰看见女人眼底，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你以为我会因为一名卧底进入身边而愤怒？”

    “还是觉得，我应该杀了你？”

    女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嘲弄。

    “金智雅。”

    “我活得太久了。”

    “久到已经不在乎一只蚂蚁，准备怎样窥探我。”

    “你可以继续调查。”

    “可以观察我的行踪。”

    “甚至可以把看见的一切，全都告诉李天策。”

    金智雅瞳孔微缩。

    她一时分辨不出，对方是在试探，还是在说真话。

    女人看出了她的疑惑。

    “很难理解？”

    “你们的计划，对我并不重要。”

    “绝对的力量面前，秘密没有任何意义。”

    “你知道我在哪里。”

    “知道我要做什么。”

    “甚至知道我的弱点。”

    “又能如何？”

    她轻轻抚过金智雅脸侧。

    指尖停在耳垂位置。

    带来一阵冰冷战栗。

    “一个普通人知道猛兽的心脏在哪里。”

    “难道就能把手伸进猛兽胸膛，将它挖出来吗？”

    “你们总以为，知道真相就能改变一切。”

    “可很多时候。”

    “真相只是让弱者死得更加明白。”

    金智雅呼吸变得艰难。

    她想到了自己曾经调查过的那些档案。

    皇家实验室。

    归藏计划。

    被转移的器官。

    无数消失的人。

    还有那些明明掌握部分真相，却最终从世界上无声消失的记者、医生和研究员。

    眼前这个怪物确实没有撒谎。

    她不在乎被调查。

    因为她从未认为，那些掌握秘密的人有能力伤害自己。

    千年岁月赋予她的，不只是强大力量。

    更是一种近乎漠视一切的傲慢。

    “既然您什么都不在乎。”

    金智雅终于开口。

    “为什么还要把我带走？”

    女人看着她。

    “因为我喜欢你。”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却让金智雅身体彻底僵住。

    女人像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

    指尖缓缓划过她的眉尾。

    “你很漂亮。”

    “也很聪明。”

    “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敢站在我面前撒谎。”

    “这样的人，比那些只知道跪地求饶的废物有趣。”

    “留在我身边。”

    “至少不会让我太无聊。”

    金智雅下意识向后退去。

    女人没有阻拦。

    只是手指从她脸颊缓缓滑落。

    那股冰冷触感消失以后，金智雅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您想让我做什么？”

    “先做我的私人秘书。”

    “我不懂皇室事务。”

    “可以学。”

    “我也不想替皇室工作。”

    “意愿不重要。”

    女人重新拿起那本杂志。

    像是已经失去了继续解释的兴趣。

    “你可以继续做记者。”

    “也可以继续替李天策收集情报。”

    “只要你能承担后果。”

    金智雅站在原地。

    双手紧握。

    她不明白老怪物真正的目的。

    对方已经当面揭穿她和李天策的计划。

    却没有杀她。

    甚至允许她继续调查。

    这不是宽容。

    而是根本没有把她的行为放在眼里。

    就像一个人看见笼中的鸟正在不断啄击铁栏。

    不会愤怒。

    只会觉得有趣。

    “我累了。”

    女人翻开杂志。

    金智雅如蒙大赦。

    “那您先休息，我过去了。”

    她低下头。

    强迫自己转身。

    一步一步走向直升机后方的独立休息舱。

    距离舱门还有不到两米时。

    身后忽然再次响起女人的声音。

    “金智雅。”

    她脚步顿住。

    缓缓回头。

    白裙女人仍然低头翻阅杂志。

    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今晚。”

    “你陪我睡。”

    金智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