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独自在车里坐了很久，才推门走进庄园。

    已经很晚了，裴老夫人却还强撑着坐在沙发上等。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

    看清只有裴言一个人回来后，那双眼睛里明显闪过了一抹失望。

    其他人也都没睡。

    裴老爷子是怕肖谣真回来了，再生出什么变故，所以才一直守着。

    此刻看到裴言独自一人回来，他终于松了口气：

    “算她识相，知道不欢迎她！”

    裴为荷蹙眉：“爸，谣谣是阿言的妻子。”

    裴老爷子没好气道：“那只是个意外！是耻辱！是被胁迫！”

    他想怒斥肖谣，想把肖谣的罪状一条一条全部列举出来。

    但他又怕因此牵扯到裴为荷的伤心事，便只能压着火气道：“

    为荷，遇到错的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及时止损就好。”

    裴言面色不太好看，声音低沉：

    “谣谣有事，等她忙完，我就去接她。”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回了院子，独自坐于窗前，望着天边的明月，一动不动。

    皎洁的月光落在他清隽的面庞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与孤寂。

    “……”

    裴言拿出了一本已经泛黄的日记。

    他一页一页地摩挲着、翻看着。

    那扉页上，混着陈年的泪水，有些字迹已经被模糊晕染了。

    裴言看得很慢，看得很认真。

    他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唇边不自觉便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容。

    “小骗子。”

    “气了这么久，该好了吧。”

    这座庄园，便是他根据她日记中对未来的幻想所打造的。

    每一个角落，都是按照她理想中的模样布置的。

    如果她回来。

    如果她看到。

    她一定会喜欢吧？

    裴言看得入了神，没有注意到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

    “阿言，我们谈谈。”裴老夫人站在门口。

    裴言起身：“奶奶，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裴老夫人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你别再去找谣谣了。”

    裴言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奶奶，您怎么了？”

    他坐到老夫人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哄慰：

    “您不是最喜欢谣谣了吗？现在怎么还要把她往外推呢？”

    裴老夫人看着他：“她不喜欢你了，你感受不到吗？”

    裴言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奶奶，您说的是今天我没有把她接回来的事？”

    他故作轻松地解释道：

    “今天谣谣是真的没空，我怎么会骗您呢？”

    “您想想，她之前下定决心要出去工作，甚至不惜自己跑出国。现在却变成了这样，还在网上引起了这么大的舆论。她性子向来要强，肯定是因为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才不想见我。”

    “我们得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好好恢复。您放心，网上的事情，我会解决的。”

    裴老夫人看着他，叹了口气：“可是我觉得……”

    裴言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他几乎是急切地打断了她：“奶奶。”

    他挤出一个笑容，“奶奶，母亲醒了，这已经是最大的奇迹了。”

    “而我也很快能收回裴氏，难道一切不是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吗？”

    “就算我曾经确实做了让谣谣生气的事，可我罪不至死吧？我不是不能改。我对谣谣的真心，您应该是能感受得出来的。”

    裴老夫人再次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裴言扶着她站起来，语气故作轻声：

    “奶奶，您就别操心了，赶紧去休息吧。”

    裴老夫人站起身，却又停下脚步，看着他：“裴言，很多事情，不能勉强。”

    “我知道。”裴言随口应着，“我从不勉强。”

    裴老夫人心里，说舍得肖谣离开，那肯定是假的。

    但她更不愿意见肖谣不开心。

    “那你早点把谣谣接回来，到时候我们见面聊聊。”

    “好，已经很晚了，您快去休息吧。”裴言搀着老夫人往外走。

    老夫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还有姜姗姗，你如果是真心还想和谣谣过日子，就赶紧把她送走！”

    裴言应道：“我知道。”

    裴老夫人出门的瞬间，恰好看到了从对面走过来的姜姗姗。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刚才那句话，她只是笑着朝老夫人和裴言道：

    “奶奶，言哥，你们还没睡？”

    裴言愣了一下，“嗯，你也早点休息。”

    姜姗姗看着裴言，眼神里似乎藏着很多想说的话，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挤出笑：“好。”

    随即转身离去了。

    ……

    耳朵的检查，这三年来肖谣已经做了无数次。

    可这一次，她的内心却出奇地平静。

    等待结论的过程中，一旁的余灵儿紧张得不行，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善有善报！阿弥陀佛！”

    肖谣笑了笑，“谢谢你。”

    余灵儿认真道：“谣谣，你放心，肯定没问题的！”

    如果连麦克院士都说肖谣的耳朵没希望了，那还有谁能治呢？

    短时间内，希望就会彻底破灭。

    而肖谣，等不了那么久了。

    就在这时，麦克院士走了出来。

    “肖谣，你过来。”

    他紧皱着眉头的严肃模样，让余灵儿心里顿时揪了起来。

    肖谣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你在这里等我。”

    一旁的薛嘉石也懒洋洋地开了口：“对啊，放心吧，肯定没问题的。”

    他朝肖谣眨了眨眼，语气轻佻，“谣谣，要是麦克院士不行，我就给你找下一个，没事的。”

    肖谣没有理他，跟着麦克院士走进了办公室。

    麦克院士盯着手中那份详细的报告，皱着眉头，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肖谣以为已经没有希望了。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麦克院士，我的情况……是不是很糟糕？”

    其实，哪怕到现在，她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被车撞上的那个瞬间。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惊天动地地碎裂了。

    随即，整个世界一会儿死寂，一会儿喧嚣，几乎要将她生生撕扯开来。

    在那巨大的痛苦中，在被鲜血浸红的视线里，她看到了裴言朝她奔来的模样，看到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肖谣垂下眼眸，“其实，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没事的，您直说就好……”

    麦克院士终于抬起头，开口了：

    “不是不能治，至少有一半的希望。”

    他看向肖谣，严肃道：

    “但你的情况确实很糟，一次手术肯定不够，整个治疗过程大概需要几个月。”

    “而且我要提前告诉你，手术和后续治疗的过程会很痛苦。那种重建的疼痛，或许会比你当初受伤时还要痛苦好几倍。”

    肖谣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她站起身，朝麦克院士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不管多痛，我都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