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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大街上的百姓被这声音震得一愣,纷纷驻足回头。三息沉默。
第二轮嘶吼碾了过来。
"雁门关外一战!阵斩草原左贤王呼延豹!斩草原宗师乌力罕、巴彦!歼敌五万!献首级于御前——!"
五万。
歼灭。
草原宗师。
左贤王。
北门大街先是死一般的静。
没有欢呼,没有叫好。
只有面相觑。
京城的百姓不是北境的百姓。他们没有在城头上看过草原铁骑黑压碾来的场面,没有在寒冬腊月里把妻儿送进地窖、自己提着菜刀守在门口的经历。
对他们来说,北境的战事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说书先生嘴里翻来覆去的老段子。
半年前,"白狼谷惨败"四个字传遍京城时,茶楼里叹息了两天,然后该喝茶,该遛鸟遛鸟。五万条人命,隔着千里山河,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所以此刻,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
是怀疑。
"五万?吹的吧?"一个提着鸟笼的老头撇了撇嘴,"那帮武夫嘴里有几句实话?"
"可不是嘛,"旁边的布商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上回白狼谷死了多少人,朝廷到现在也没个准数。"
窃私语沿着街道蔓延。
犹疑的、观望的、嗤笑的、漠然的。
这就是天启城。
这座城里的人,见惯了高官厚禄起落,听惯了各路消息真假假。他们不会因为一句嘶吼就热血沸腾,他们的膝盖和眼泪都金贵得很,不会轻易交给任何人。
第三轮嘶吼准时砸下。
"镇北军威武!大夏万胜——"
三息。
"镇北军威武!大夏万胜——!"
三息。
"镇北军威武!大夏万胜——!"
五百人的吼声整齐、沉重,不可阻挡。一轮压一轮,像巨锤反复捶在胸腔上。
北门大街两侧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不是被说服了。
是被那股杀气压住了。
五百张青铜鬼面缓缓行过,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连节奏都不带乱一拍的。
京城的禁军他们见得多了——换防巡街、大操演武,甲胄鲜亮、号令整齐,好看是好看,但那股子味儿,怎么说呢,就是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没沾过血。
可眼前这五百骑不一样。
他们身上的玄铁黑甲不是擦得锃亮的那种。甲片暗沉,边角磨出了毛刺,肩甲与臂甲的缝隙里,有些深色的印渍怎么擦都擦不掉——那是渗进铁缝里的血。
战马也不是京城武场里那种养得膘肥体壮、皮毛油亮的观赏马。这些马瘦了一圈,马腿上满是冻伤结痂的痕迹,但每一匹都昂着头,马蹄落地又重又稳,带着一股子见过尸山的沉默。
就连空气都不对。
鸟笼老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支队伍经过的时候,自己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那些鬼面后面渗出来。
冷的。重的。带着血腥气的。
窃私语停了。
嗤笑的人闭上了嘴。
茶楼二楼的窗户"哗啦"全被推开,十几颗脑袋挤在一起默朝外看。铁匠铺里正给马钉掌的黑脸汉子手一抖,烧红的铁蹄掌"啪"地掉进水槽里,他顾不上捡,攥着铁钳站到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有人看见了那三口匣子。
楠木匣,铜钉封边,火漆封印,镇北军的印清楚楚。
三名鬼面战士双手捧匣,端正正骑在马上,行在少帅身后一丈处。
匣子不大,但封蜡之下隐约透出一股腐寒的气息。
"那是什么?"有人伸长脖子问。
旁边一个读过邸报、消息灵通些的中年人盯着那三口匣子,瞳孔慢慢放大。
"人头。"
他的嗓子发干。
"那是草原蛮子的……人头。"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再是窃窃私语了。
"真的?!草原宗师的脑袋?!就在那匣子里?!"
"那岂不是说……雁门关的仗,是真赢了?!"
"我的天爷……五万啊……"
消息沿着北门大街向城内蔓延。不是一瞬间传遍全城,而是像石子砸入死水,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先是北门大街,然后是相邻的巷弄,再然后是更远处的坊市。
每当五百人的嘶吼再次响起,波纹就往外扩一圈。
"镇北军少帅回京了!带着蛮子的人头回来的!"
"杀了五万!你听清楚没有,五——万!"
越来越多的人从街巷中涌出,朝北门大街两侧聚拢。
半盏茶不到,街道两侧已经密匝站满了人。还有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涌来。
有人踮脚,有人爬上路边的石墩子。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伸长脑袋朝前看。
人群挤挨挨,嘈杂声四起,但那些声音都是碎的、散的,各说各话,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噜咕冒泡,却始终没有一个方向。
直到——
人潮涌动中,一截空荡的左袖被挤得前后摆荡,格外刺目。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
断了左臂,背微佝偻,被人群推搡着挤到了最前面。
他和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京城百姓不一样。
从五百骑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眶就红了。
那股从队伍里渗出来的煞气,别人觉得可怕。
他觉得亲切。
因为二十年前,他也是这煞气中的一员。
他浑浊的老眼死盯着那支黑色铁流,嘴唇不停地哆嗦。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忽然,他猛地扯开衣襟。
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旧疤——刀口从左肩横贯至腹部。那是二十年前,在雁门关外被黑狼部弯刀劈开的。
他朝着队伍的方向,用仅剩的右手,重捶了三下胸膛。
每一下,都砸在旧疤上。
大夏军礼。
然后他仰起头,干裂的喉咙里迸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镇北军威武——!"
这一嗓子,不是欢呼。
是一个被遗忘了二十年的老兵,在认出自己袍泽时,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归队。
北门大街上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看向那截空袖。
看向那道从左肩劈到腹部的刀疤。
看向他捶在胸口的那只布满老茧的拳头。
没人说话。
然后——
身旁一个年轻后生猛地吸了口气,虽然他不是军人,但那道疤和那截断臂比一千句话都管用。
"镇北军威武!"他红着眼眶,跟着吼了出来。
第三个人喊了。第十个人喊了。第一百个人喊了。
"镇北军威武!"
"大夏万胜!"
"镇北军威武!!"
"大夏万胜!!"
北门大街上,数千百姓的呼喊声终于汇成了一股洪流,与五百阎王殿的嘶吼交织在一起。
军民同声。
声浪沿着街道向城内翻涌,一浪高过一浪。
半年了。
这座城被"白狼谷惨败"的阴云盖了整半年。半年来,朝廷讳莫如深,邸报只字不提,百姓只敢在茶楼里压低了嗓门议论——
"北边是不是守不住了?"
"草原蛮子会不会打进来?"
"咱们的命,能不能保住?"
这些话他们问了半年,没人回答。
今天,答案来了。
五百骑玄甲。
三颗敌首。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告诉他们——
北境还在。
大夏的脊梁,还没断。
……
与此同时。
天启城内,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
方谋站在窗边。
这个位置是他亲自选的。北门大街视野最好的一间雅间,正对城门方向,城洞里的人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宫里要给萧尘一个下马威——卸甲入城,当众折辱。
消息是相爷告诉他的。
相爷让他来看看结果。
方谋沏了壶好茶,靠在窗边,慢慢地喝。
说实话,他对这个"卸甲令"从一开始就没抱太大期望。
跟萧尘打了大半年的交道了。
从北境情报网被连根拔起,到盐政大权一夜易手,到五大皇商两千万两家产被生吞活剥,再到八十四万两军饷被当众逼赔——每一次,精心布下的棋局,到了萧尘面前,都是同一个结果。
这个人,不会妥协。
从来不会。
方谋太清楚了。
所以当窗外那五百骑玄甲铁流碾入城门、嘶吼声如雷贯耳的时候,方谋手里的茶盏甚至没有晃一下。
"镇北军威武!大夏万胜!"
数千百姓的欢呼声涌来,一浪盖过一浪,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方谋端着茶,轻轻吹了浮沫,抿了一口。
凉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队伍中段那三口楠木匣上。
"献捷。"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丝品鉴的意味。
"呼延豹的头,乌力罕的头,巴彦的头……从雁门关千里带到天启城。入京不卸甲,面圣不解刀。"
他缓缓摇了摇头。
"可惜了。"
可惜的不是这一局的输赢。
可惜的是宫里那帮人到现在还以为,一道没有玉玺的口谕,就能让这头狼乖低头。
跟萧尘打了这么久,方谋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骨头比他死去的父兄还硬。你给他一道绊子,他不会绕着走,他会一脚踩碎,然后拿碎片当武器扎回来。
望京坡的卸甲令,从定下来的那天起,方谋心里就有七成的把握会被破掉。
只是没想到,破得这么漂亮。
献捷入城,三首献御,百姓夹道,军威如山。
一步棋,把"述职"变成了"凯旋",把"天子问罪"变成了"英雄归来"。
方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冷笑。
"来人。"
门外候着的随从立刻推门而入。
"回禀相爷。"方谋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就说——宫里的卸甲令,废了。萧尘以献捷之礼入城,满城百姓夹道相迎。请相爷不必动怒,此事本不在咱们的棋盘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另外,告诉相爷……后续的安排,不可再轻敌。"
随从拱手领命,脚步匆匆退了出去。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方谋没有坐下。
他站在窗边,背脊松弛,双手拢在袖中,姿态甚至算得上闲适。
窗外的欢呼声仍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
方谋静听了片刻。
"不按规矩出牌……"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那就看看,进了这座城之后,你还能不按规矩到几时。"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震耳欲聋的欢呼。
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
天启城不是雁门关。
这里的规矩,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窗外,风暴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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