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军威武！大夏万胜！”的欢呼声浪，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半座京城。

    那股几乎要将天启城掀翻的声浪，跟随着五百玄甲铁骑的步伐，一路从城北烧到了皇城根下。

    沿途百姓仍在奔走相告，“镇北军”三个字被一遍遍喊得震天响，余音经久不散。

    按大夏祖制，边将入京述职，需先至兵部与礼部递交文书、核验军功，再由两部汇总呈于御前。

    三日后，天子方于朝堂之上正式接见。

    三日等候，总得有个落脚之处。

    以往镇北王入京述职，都会入住朝廷专门准备的驿站。但自从柳含烟嫁入镇北王府后，萧柳两家结为姻亲，再加上老镇北王萧战与兵部尚书柳震天在战场上有着过命的交情，这规矩便改了。

    上一次萧战带着镇北王府的几个公子入京，便没有去驿站，而是直接住进了柳府。

    早在萧尘动身南下之时，老太妃的飞鸽传书便已送抵了尚书府，将萧尘入京述职的消息早早通气。

    队伍在一个岔路口拐入一条僻静的长街。

    刚进巷口，萧尘便注意到巷角一棵老槐树后，有一道极其隐蔽的人影微微一缩。他目光连扫都没扫过去，只是不动声色地轻叩了两下马鞍。

    北煜寒眼皮一跳，轻轻打了个手势。

    后队两名鬼面骑无声减速，马蹄声不改节奏，却不着痕迹地与大队拉开了半个身位。

    两人的目光如同钉子般牢牢扎在了那棵老槐树方向。

    那道人影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身子又往树干后缩了缩，几乎与斑驳的树皮融为一体。

    萧尘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移开目光，不再理会。

    ——进了天启城的第一刻起，就有人盯上了。

    不过无妨。他从来不介意被人盯着。

    五百骑鱼贯驶入长巷。

    与方才北门大街上铺天盖地的欢呼声截然不同，青砖高墙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只有马蹄声笃笃回荡在狭长的巷道之间。

    连空气都变了味道——少了烟火气与人潮的躁热，多了权贵宅门特有的深沉与清冷。

    黛瓦之下，某扇紧闭的小窗帘角微微上撩了一线，又迅速落下。

    这条巷子里住的，没有一户寻常百姓。

    兵部尚书府邸的大门早已洞开。门前没有迎接的仪仗，没有披红挂彩，只有两排身着劲装、腰佩战刀的柳府护卫，肃然而立。

    为首的，正是柳震天。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站在台阶之上。身形魁梧如山，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这头朝堂上脾气最爆的猛虎，此刻脊背绷得很紧，一双看过太多生死的虎目，死死盯着街角。

    当萧尘的白马出现在视野中时，柳震天的眼眶在一瞬间红了。

    马蹄声停。

    萧尘翻身下马，身后五百骑精锐动作整齐划一。

    萧尘大步上前，对着这位长辈，拱手及地，郑重行了一个晚辈礼。

    “小侄萧尘，见过柳世伯。”

    柳震天没说话。目光在萧尘身上扫了一遍。

    十八岁，一袭黑狐大氅，身形挺拔。

    没了几年前初次跟萧战来京时那副苍白病态的模样，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简单的煞气或威风，更像是从万人坑底爬出来后、又独自扛了太多不该他这个年纪扛的东西之后，沉淀在骨头缝里的一种沉渊之气。

    此时的萧尘和他爹当年，有六分相似。

    又有四分，截然不同。

    他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萧尘的肩膀上。

    那力道连玄铁甲胄都被震得嗡了一声。换了旁人，怕是要踉跄一步。萧尘纹丝不动，只是肩头微沉了沉，稳如磐石。

    柳震天眼底精光一闪。

    好身板。

    “好小子。”柳震天压低声音，嗓音沙哑，“雁门关与呼延豹一战，打得漂亮，打出了我们大夏的威风！老夫在京城听到战报的那天晚上，喝了三斤烈酒！”

    萧尘只是轻笑一声：“没有辱没家父的威名就好。”

    柳震天重重点了点头，虎目中精光一闪。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萧尘，定格在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五百骑上。

    即便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但那股犹如实质、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冰冷煞气，依然让这位戎马半生的沙场老将心头猛地一震。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迸发出明亮的激赏之意，沉声问道：“这五百鬼面，想必就是随你硬生生凿穿了呼延豹中军、威震北境的'阎王殿'吧？”

    “正是小侄的亲卫，阎王殿。”萧尘语气平淡，却透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好！好一群百战精兵！”柳震天忍不住拔高了音量，蒲扇般的大手再次重重拍向萧尘的肩膀。

    他一双虎目在五百骑身上来回扫了两遍，越看越惊叹！

    “常言道，观兵如观将！”柳震天声若洪钟，“这等杀气内敛、如渊渟岳峙的悍卒，放眼整个大夏，也找不出第二支！果然名不虚传！有此虎狼之师，足见你这个主将的本事！”

    萧尘微微拱手：“劳世伯谬赞。只是这五百兄弟得在府上安置，还得劳烦世伯腾个地方。”

    柳震天闻言，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冷哼一声：“你小子说的什么话！老夫的府邸还摆不下你这点人？兵部尚书府前后五进，西边三进跨院全腾出来，让你的人住！在老夫这里，就像在镇北王府一样，踏踏实实住下！”

    他扭头朝身后的管家喝了一嗓子：“福伯！赶紧派个人，引各位兄弟去西院落脚！”

    “是，老爷！”福伯腰杆挺得笔直，应答声中透着老兵特有的中气与爽利，他转头招来一名手脚麻利的小厮，“阿贵，快，前头带路，引各位兄弟去西院！”

    那名叫阿贵的小厮赶紧躬身上前，恭恭敬敬地比了个手势。

    萧尘微微侧头，朝北煜寒递了个眼色。

    北煜寒心领神会，低声道：“属下这就安排弟兄们随这位小兄弟去西院入驻。外围哨位和府邸内部的防务衔接，待弟兄们落脚后即刻部署。”

    萧尘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分寸。这里是世伯的府邸，不是北境。”

    北煜寒右拳叩胸，无声领命，转身朝队伍打出一连串干脆利落的手势。

    得到指令，五百骑迅速而有序地开始分流——前队入西院大门，后队绕至侧巷安置马匹辎重。动作之间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透着一股铁血军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