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缓缓伸出一截血色锁链。

    锁链不长。

    只露出半尺。

    半尺已够让整座葬龙坪一齐发紧。

    风凌手中青铜古剑没有退，反而再压半寸，剑锋正顶在那道门缝上。金绿正气顺着剑身往里灌，逼得血锁一寸寸发颤。

    狐玲儿盯着那截锁链，眼角跳了一下。

    “这鬼东西，长得就不讲理。”

    管宁啐了一口。

    “少废话。”

    “砍不砍？”

    钟离霁盯着门缝，眼底星纹全亮。

    “别碰锁身。”

    “它不是探出来试路的。”

    “它是在找脉。”

    李延春跪在灵图旁，额上冷汗直流。

    “对。”

    “它在找回路。”

    “少师，门后力道没停，地底空井还在沉。”

    话没落，整片地下再是一震。

    咚。

    这一声不是叩门。

    是地底旧骨齐响。

    门环后方那第四条漆黑锁尾猛地一抽，门缝中那截血锁立刻朝前窜了半寸，贴着风凌剑锋就往外钻。锁身上有血光游动，像一根活筋，一节一节往外拱。

    风凌腕子一沉，剑锋斜压。

    “退后三步。”

    四人同时退开。

    钟离霁退得最快，白色锦带一甩，先封住门环左后两尺虚空。狐玲儿九尾半张，净光不再散，直接缠上门缝两侧。管宁则拖刀挪向右前，岩臂压地，兽尊骨印透出土黄重纹。

    李延春一边报位，一边喉头发紧。

    “它不是要出来。”

    “它是要接外锁！”

    钟离霁低喝。

    “说清楚。”

    李延春手中算筹连响，灵图上四线齐颤。

    “延津、北郊、东河口、葬龙坪。”

    “四条血锁本来只是地底虚线。”

    “一旦门后锁链搭上外面这枚门环，它就能借门环当扣，把四锁全并死！”

    狐玲儿骂了句。

    “懂了，给门上保险是吧。”

    管宁听得火起。

    “那就先废了它这只狗爪子。”

    说完，他脚下一震，整个人前冲一步，刀背横起，猛地砸向门缝外那截血锁。

    钟离霁面色一变。

    “管宁！”

    已经晚了。

    轰！

    刀背砸中血锁的瞬间，门缝里忽然爆出一声尖锐震鸣。不是炸，也不是裂。更像门后有谁顺着锁身反敲了一记。那股力直透刀脊，顺着管宁双臂灌回他胸口。

    管宁闷哼一声，整个人倒滑出去丈余，右臂岩纹啪地裂开一道细口。

    狐玲儿反手一团净光拍去。

    “让别碰就别碰，逞什么英雄。”

    管宁咬牙站稳，额角绷得厉害。

    “没断。”

    “废话。”

    狐玲儿眼神都冷了。

    “能一刀断，轮得到它嚣张到现在？”

    风凌没回头。

    他盯着门缝里那截被砸得微弯却仍在往外拱的血锁，声音很平。

    “试出来了。”

    钟离霁立刻接上。

    “锁不受刀气，吃反震。”

    李延春猛点头。

    “不是实体。”

    “更像门后意志借出来的一截脉。”

    风凌道：“那就断它借路。”

    钟离霁眼神一凝。

    “门环？”

    “不。”

    风凌剑锋下压，忽然横切门缝左侧三寸。

    金绿剑光细得像一线针芒，贴着门沿一掠而过。只听咔的一声，门环左缘一片旧纹忽然暗下去。那截血锁跟着顿了顿，往外探的势头立时弱了一线。

    李延春眼睛一亮。

    “有用！”

    钟离霁也明白了。

    “它不是借门缝出来。”

    “它借的是门沿旧纹。”

    狐玲儿冷笑。

    “那就掀它踏板。”

    风凌点头。

    “对。”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起了一波更大的晃。

    咚——

    第八声来了。

    这一声响过，整座葬龙坪外围的旧战魂忽然全停了一瞬。

    不扑。

    不冲。

    只是齐齐转头，面朝门环。

    下一刻，它们同时举起手中残兵、断枪、碎盾，朝地上一砸。

    砰。

    砰。

    砰。

    一片整齐闷响。

    李延春脸色刷地白下去。

    “坏了。”

    “它们在给门后回响加拍子。”

    钟离霁当即扬袖。

    “不能让它们继续。”

    狐玲儿尾尖青光炸开。

    “那就清场！”

    管宁提刀反冲。

    “左边归我！”

    一时间，五人动作全开。

    风凌独压门缝。

    管宁、狐玲儿、钟离霁三人分线扑向外围战魂，李延春则盘膝不动，灵图摊满半地，算筹飞掠，死死盯着四条血锁的震幅。

    管宁杀得最猛。

    他不再硬碰门后血锁，转而专斩那些带残铜印的封门战魂。刀锋大开大合，岩臂一撞便碎一片旧甲。一尊封门战魂被他劈掉半身，仍拖着残躯往门环爬。管宁抬腿踏住它背脊，咬牙把刀压进它后颈。

    “门不该开？”

    “那就给老子闭嘴！”

    战魂碎散。

    另一侧，狐玲儿脚下不停，青丘净光连抽数道，把成排旧战魂直接扫翻。她骂得难听，出手却稳得很，每一道净光都专打眉心和残印。

    “死了还给人当狗。”

    “真就死也死不明白。”

    钟离霁则不硬冲。

    她立在中线后侧，锦带飞折，专封那些企图贴地钻向门环底部的残魂与黑手。空间折层一开一合，每一次都恰好把战魂送偏半尺，让它们撞在骨脉石棱上自碎。

    远远看去，她不像在杀。

    更像在替这片旧战场重新摆位。

    李延春一边推演，一边飞快报位。

    “右后三尊，狐姑娘！”

    “左前封门人，管宁！”

    “钟离姑娘，中位下方骨井冒了！”

    三人应声就动。

    可门前才是最险处。

    风凌一人一剑，对着那截血锁与不断裂开的门缝。

    每一声叩响，他就斩一处门沿旧纹。

    第一剑，左侧旧纹暗。

    第二剑，右侧锁槽裂。

    第三剑，门环下缘又退半寸。

    可门后那股死意越来越重。

    黑雪从门缝里不停往外喷，越喷越密，已把风凌半边肩头都染上一层薄黑。那黑雪不化，不散，沾上正气就轻轻嘶响，像在试探，又像在记路。

    风凌眉头微皱，忽地抬手在肩头一抹。

    黑雪沾指。

    冷。

    不是水冷。

    是一种旧得发沉的空冷。

    他看了一眼，指上正气一震，雪屑尽散。

    钟离霁余光瞥见，声音微沉。

    “别沾太久。”

    “这雪不正常。”

    风凌应了一声。

    “像祖山主封外层剥下来的。”

    李延春心里一跳。

    “那岂不是……”

    风凌没让他说完。

    “先顾眼前。”

    这时，门缝里的血锁又往外拱了半寸。

    旧纹被斩，门沿借路不稳，它便不再硬顶一处，而是开始左右寻找新扣。锁身贴着门缝边缘来回游动，那样子简直像一条血色长虫，见缝就钻。

    管宁那边刚斩碎最后一尊封门战魂，回头便见这一幕，头皮都麻了一下。

    “真他妈恶心。”

    狐玲儿喘了口气，冷声道：“少师，它在找活口。”

    风凌眼神一沉。

    下一刻，那截血锁猛地一抬，竟直直朝李延春的方向弹去！

    李延春正低头盯灵图，等察觉时已晚半拍。

    “我——”

    钟离霁最快。

    她几乎是本能般甩出锦带，白色长绫横切过来，硬在半空拐了那血锁一下。血锁弹偏，却仍擦着李延春肩头扫过。

    只一下。

    李延春肩头衣袍立刻裂开一条黑线，整个人仿佛被无形钩子拽住神魂，脸色唰地惨白，险些当场栽倒。

    狐玲儿一闪身冲到他背后，一掌拍在他后心。

    “吐出来！”

    李延春猛呛一口黑血，双手却还死死压着灵图。

    “我没断！”

    管宁看得眼都红了。

    “***！”

    他转身就要冲门，风凌骤喝。

    “站住！”

    管宁硬生生刹住。

    风凌盯着那截重新缩回门缝前的血锁，语气更冷了几分。

    “它不是乱找。”

    “它在找最能连外脉的人。”

    钟离霁扶住气息混乱的李延春，瞬间懂了。

    “算师。”

    “空间。”

    “灵图。”

    “它要借李延春把外线补全。”

    狐玲儿低低骂了一句，顺手把一缕净光压进李延春肩头。

    “差点被偷家。”

    李延春面白如纸，喘得厉害，却还是抬起手指向灵图。

    “少师……”

    “第二锁……”

    风凌目光不移。

    “说。”

    李延春咬牙吐字。

    “镇岳魔血那条……不是最稳那条。”

    “最稳的是延津旧井。”

    “最活的是北郊。”

    “最阴的是东河口。”

    “镇岳那条最凶，但也最脆。”

    钟离霁眼神一亮。

    “最脆，意味着它是后来补上去的。”

    管宁咧嘴。

    “那就先拿它开刀。”

    狐玲儿却立刻摇头。

    “别忘了，硬斩会反绞。”

    风凌看着门缝中那截血锁，忽然开口。

    “不斩。”

    管宁急了。

    “又不斩？”

    风凌道：“截它回魂口。”

    李延春怔了一下，随即猛地低头翻灵图。

    “对，对！”

    “镇岳残魂不是完整回来的。”

    “它借的是魔血、战魂、地脉回响。”

    “只要把它魂口摘掉，这条锁就会自己塌一截。”

    钟离霁已经明白了。

    “镇岳刚才撞门时，笑声是从第二锁中段起的。”

    “那不是脸。”

    “是魂眼。”

    管宁战意一下起了。

    “哪儿？”

    李延春算筹一划，灵图上那条第二锁虚影顿时亮起一点暗紫。

    “这里！”

    风凌脚下暴起，整个人不再守门，竟迎着血锁一步抢出。

    那截血锁似也察觉到不对，猛地往回缩。

    “拦它！”

    钟离霁、狐玲儿几乎同时出手。

    锦带封左。

    净光锁右。

    管宁更狠，岩臂直接拍地，把门环前沿一整片骨脉抬起半尺，生生把血锁退路垫高。

    风凌的剑到了。

    没有斩门。

    没有斩锁。

    只是一点。

    剑尖准确无比地点在那处暗紫魂眼上。

    噗的一声轻响。

    像戳破了一枚藏在皮下的水泡。

    下一瞬，第二血锁中段猛地鼓起，镇岳那张半笑的人脸再次挤了出来，却不是笑，而是彻底扭曲。

    “风……氏——”

    风凌手腕一拧，剑锋旋入三分。

    “滚回去。”

    金绿正气瞬间灌满魂眼。

    轰！

    整条第二血锁像被从中拦腰烧断，虽未碎，气势却骤然塌下去一大截。门缝中的那截探出血锁也跟着一颤，往回缩了整整一尺。

    管宁忍不住吼了声。

    “漂亮！”

    狐玲儿也眼神一亮。

    “这一下，真成了。”

    可风凌脸色却没有半分放松。

    因为在第二锁塌软的同时，第四条藏在门环后方的黑锁尾，忽地动了。

    它没往外伸。

    只在门后缓缓拖了一下。

    门缝里，便有更大的黑雪喷出来。

    这一回，不是丝丝缕缕。

    是一股。

    黑雪迎面冲来，像一口封了万年的井突然把底下的寒意全呕出来。五人都被迫退开一步，连钟离霁的白色折层都被冲得轻颤。

    李延春骇然抬头。

    “门后气息换了！”

    钟离霁盯着门缝，声音发涩。

    “不是换了。”

    “是里面的东西……靠前了。”

    风凌再度站回门前。

    青铜古剑横起。

    他肩头、衣襟、袖口都沾了细黑雪，却像浑然不觉。

    管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