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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城南门。守门校尉远远就看见官道尽头,有个人影冲了过来。
不是骑马。
是跑。
快得不像人。
前一眼还在路尽头,后一眼已经到了城门前。
道袍。
没道冠。
脑袋锃亮。
脸上还有一道淡红细痕,从右额角斜到耳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擦着脸划了一下。
校尉先是一愣,手差点按到弓上。
等他看清那人的脸,脸色当场白了。
校尉嘴唇哆嗦两下,单膝跪地。
“陛……”
张皓抬手。
“别喊。”
校尉立刻闭嘴,冷汗从额角冒出来。
张皓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
冰凉。
光滑。
他从怀里掏出那顶已经碎成两半的道冠,试着往头上一扣。
扣了个寂寞。
张皓面无表情,又把碎道冠塞回袖子里。
“传车来。”
“不要仪仗。”
“再找条巾子。”
校尉迟疑了一瞬,赶紧从自己脖子上扯下一条汗巾,双手递过去。
张皓接过来闻了一下。
表情差点没绷住。
这味儿。
属实有点上头。
但他还是裹在了头上。
没办法。
总比顶着大光头进城强。
城门口进出的百姓不少,有挑担的老农看了过来。
“刚才那人是谁?长得真像……”
校尉猛地转头。
“闭嘴,像什么像?”
老农吓了一跳。
校尉脸绷得死紧。
“一点都不像!赶紧走!”
张皓脚步一顿。
很好。
这兵有前途。
他压低声音:
“朕微服。”
校尉头埋得更低。
“末将什么都没看见。”
张皓嗯了一声,抬脚进城。
城门内值守的审判卫认出他,齐刷刷跪了一排。
没人敢喊。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往他头顶飘了半寸。
那汗巾裹得不算严实。
后脑勺露出来一截,头皮亮得扎眼。
张皓面无表情往前走。
身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陛下怎么……”
“闭嘴。”
“我就想问一下……”
“你想死?”
张皓脚步一停。
低语瞬间消失。
他继续往前。
马车很快从侧门候着。
张皓上了车,直接回太平宫。
他没去太平殿,也没去书房。
他现在需要换衣服。
刚在太平谷跑了趟火药工坊,又被李意期偷袭吓出一身冷汗。
他需要洗掉身上那股火药味和汗味。
最重要的是——
他需要一面铜镜。
寝宫里。
张皓把那条汗巾拆下来。
铜镜里的人,也冷着脸看着他。
光头。
脸上一道红痕。
宽大的素色道袍。
怎么看都不像皇帝。
像被庙里赶出来的和尚。
张皓盯着铜镜看了半天。
“……行吧。”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顶旧道冠,往头上一扣。
歪了。
又找了一块黑纱,裹三圈,再扣道冠。
还是歪。
他调整了五次。
第六次时,门帘被掀开。
甄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莲子银耳汤。
她看见张皓蹲在铜镜前,跟自己的道冠较劲,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甄宓把汤放在案上,走到他身后。
她没笑。
也没问头发怎么没了。
她只是伸手替张皓把黑纱重新裹紧,三两下扎好,再把道冠扶正。
这一次,道冠稳稳扣住。
不偏不斜。
“哪来的伤?”
张皓摸了摸脸。
“碰的。”
甄宓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写得很清楚。
碰?
怎么碰一下,才能从额角碰到耳后?
她没拆穿。
只是绕到张皓面前,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脖颈,又往下。
张皓穿着中衣,领口敞着,锁骨下方露出一截皮肤。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新疤。
甄宓指尖落上去。
张皓身体一僵。
“这里。”
甄宓声音很轻。
“上次你从诏狱司回来那晚,我碰到你腰上有一块皮肤纹路不一样。”
“当时天黑,我没看清。”
她把他的中衣拉开一点。
左肋下方,腰腹之间,有一块巴掌大的皮肤。
颜色比周围淡了一个色号。
太光滑了。
像刚长出来的新肉。
再往下,腰腹之间还有一道横着的浅线。
从左肋延到右肋。
治愈术能愈合伤口。
能重生断肠。
却骗不过枕边人的手。
甄宓指尖在那块疤上停了两息。
“这就是剖腹取丹留下的疤?”
张皓没说话。
甄宓收回手,替他把中衣拉好,系上带子。
动作很稳。。
“贾诩都告诉我了。”
张皓张了张嘴。
“他怎么什么都给你说?”
“该说的说了。”
“不该说的,他也不会说。”
甄宓端起莲子汤递给他。
“喝了。”
“凉了就不好喝了。”
张皓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甄宓看着他头上的黑纱和道冠。
虽然遮住了大半,可后脑勺那一小截皮肤还是出卖了他。
“头发呢?”
张皓喝汤的动作停住。
“……也是碰的。”
甄宓看了他三息。
“好好说。”
张皓把碗放下。
“遇到个人。”
“蜀山剑仙。”
“脾气不好,他拿剑气给我剃了个头。”
甄宓没再追问。
她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顶更大的道冠。
里面垫了两层棉布。
针脚整齐。
是新缝的。
她把道冠递给张皓。
“这顶大些。”
“裹了纱也能戴稳。”
张皓愣了一下。
“我有这么大的帽子么?刚才我怎么没翻到?”
甄宓没有回答。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
张宝端着壶新茶进来。
“大哥……”
他看见张皓头上那顶奇怪的道冠,又看见旁边桌上的碎道冠,茶壶差点没端稳。
“大哥,你这……”
张皓抬眼。
“别问。”
张宝张了张嘴,识趣闭上。
甄宓把莲子汤推近些,又把案边的烈属名册收起来。
她刚才显然是在核对名册。
纸上墨迹未干。
“贾诩在书房等你。”
“说急事,快去吧。”
张皓点头,换好衣服,把那顶加了棉垫的道冠戴上。
严丝合缝。
纹丝不晃。
他走到门口时,甄宓忽然开口。
“张郎。”
张皓回头。
甄宓看着他的头顶,嘴角动了动。
“真丑。”
张皓:“……”
他深吸一口气。
行。
丑就丑吧,还能咋地?
书房。
贾诩坐在窗边。
面前摊着一幅大地图。
司隶、冀州、豫州、并州四州交界,山川、渡口、关隘,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张皓推门进去。
贾诩抬头。
目光先扫他的脸色,又在道冠边缘露出的一点黑纱上停了一瞬。
什么都没问。
这就是贾诩的好处。
该装瞎的时候,比真瞎还稳。
张皓坐下,灌了一口茶。
“左慈那边,瞒不了多久了。”
贾诩倒茶的手没停。
“臣猜到了。”
“貂蝉传话,他要我明天一早去诏狱司。”
张皓把茶碗搁下。
“说什么要当面指点我修行。”
“我若去,他借曹操尸傀一探,我气血变了,人丹又一粒没真吃,体内干干净净,恐怕到时候得露馅。”
“之前我在尸傀面前用手法假服丹,都能被直接看穿,左慈恐怕不是这么好忽悠的。”
贾诩端着茶碗,拇指在碗沿蹭了两下。
“陛下想如何?”
张皓指着地图上洛阳的位置。
“不拖了。”
“现在不能直接开干么?”
“先把他围死。”
“把阵法外围所有城池、渡口、关卡全拿下,断绝人口流入。”
“左慈要祭阵杀人就随他杀吧,反正阵里就这么多人。”
“杀一个,少一个。”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取了一支炭笔,在洛阳周围画了一个大圈。
那个圈,比张皓想象中大得多。
“陛下请看。”
贾诩手指点在圈上。
“左慈的白云阵,最初方圆三十里。”
“咱们与他谈合之后,把停止扩张阵法纳入条件,他才收住。”
“如今,方圆一百二十里。”
张皓皱眉。
“一百二十里?”
“他答应停了,还在扩?”
“停的是主动扩张。”
贾诩声音平稳。
“阵法本身在吞噬活人。”
“吞得越多,自然增长。”
“登仙教每日都在把人往阵里送。”
“若不是谈合停了扩张,这两个月,怕是已经两三百里,甚至五百里也不奇怪。”
贾诩以洛阳为中心,虚虚往外又画了一圈。
“若到三百里,虎牢关都会被白雾吞进去。”
张皓盯着那张图,脊背发凉。
左慈这老东西,果然没闲着。
嘴上合作,背地里一样在养阵。
贾诩继续道:
“要围死左慈,是围住整个白云阵外沿。”
“方圆一百二十里,周长近八百里。”
“这张口袋要扎紧,就要快速拿下外围十城、六渡、五关。”
他拿笔一一点下。
“十城——荥阳、成皋、中牟、阳翟、襄城、郏县、汝州、渑池、陕县、弘农。”
“此十城皆在阵外,是司隶出入咽喉。”
“占住,则左慈内外断绝。”
“粮、人、丹材,全断。”
笔尖移到黄河沿线。
“六渡——黄河陕津、茅津、卷县、酸枣四渡。”
“伊水、汝水二渡。”
“堵住渡口,百姓进不了阵。”
“登仙教再怎么传法,也拉不到新丹材。”
最后,笔尖落在五个关名上。
“五关——虎牢、函谷、广成、轩辕、伊阙。”
贾诩在虎牢与函谷上重重点了两下。
“此五关最险。”
“尤其虎牢与函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常规攻法,没有数月围困,打不下来。”
张皓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所以得同时拿下这二十一个点。”
“没错,必须得旬月之间拿下。”
贾诩说。
“时间脱久了肯定不行。”
“左慈发现我们翻脸,第一时间会拼命扩阵,若是在我们合围前,他把阵法扩大一倍,我们围的圈就废了一半。”
“所以根据我的推算,必须旬月之内,全线合龙。”
张皓吸了口气。
“旬月之间拿下这么多地方,是不是有点天方夜谭了?”
贾诩点头。
“所以,要用没良心炮。”
他说出这四个字时,眼底罕见地有了一丝亮色。
“陛下最新研制的这东西,在臣看来,实乃神器。”
张皓挑眉。
贾诩嘴里蹦出“神器”两个字,上一次还是评价仙豆。
贾诩拿起旁边一份工坊呈报。
“主公之前造出的铜炮,确是攻城利器。”
“但有四弊。”
“一重。”
“动辄千斤,牛拉马拽,翻山过岭极难。”
“二贵。”
“一门造价抵得上千人军饷,耗铜耗时。”
“三慢。”
“铸造周期长,膛孔、底座,样样耗工。”
“四脆。”
“几轮齐射之后,炮管便要维护更换。”
“运不动,造不快,修不了。”
“这三条,就卡死了铜炮数量。”
贾诩放下工坊呈报。
“但没良心炮不同。”
“铁皮卷筒,铜箍一箍,木座一钉,半日即成。”
“造价不过铜炮一成。”
“两个人就能抬着跑。”
“上马背,下船舱,随军而行。”
“遇关即架,三发轰塌一段墙。”
“炸药包砸进去,方圆十丈内,白甲兵、鹿角、拒马,统统平了。”
“打完筒子一扔,底座收走,换个新筒继续打。”
贾诩手指从冀州往南一划。
“配上骑兵的机动性,从此天下各路牛鬼蛇神在我神国眼里,不过是土鸡瓦犬。”
张皓想起太平谷试射场那一幕。
方圆十丈内,草人翻飞。
夯土墙整面坍塌。
那玩意儿精准度不行。
可攻城,用得着什么精准?
往墙根一砸,炸就完了。
贾诩的手在地图上张开。
“这次围城的主力,是赵云将军的三十万骑兵团。”
“也多亏前番朝廷攻冀州,给咱们送了二十多万匹战马。”
“加上幽州马场与乌桓献马,才养出这支骑兵。”
“臣原本的计划——每百人队配一门没良心炮。”
“三十万骑,三千门炮。”
“三千门炮,三十万骑,如一张巨网撒出去,同时扑向十城、六渡、五关。”
“左慈纵有白甲兵,也来不及处处救援。”
贾诩声音不高。
“三十万骑携三千炮。”
“天下有什么雄关挡得住?”
张皓呼吸粗了一拍。
这不是打仗。
这是炮火洗地,高机动性加这种闪电战打法,让他想起了某个小胡子。
他敲了敲桌面。
“那还等什么?直接打吧!”
“问题是这没良心炮,昨日才开始量产。”
贾诩道。
“工坊全速运转,日产五十门,速度快得已让臣瞠目结舌。”
“但三千门之数,按现在速度,还是要两个月。”
张皓盯着他。
“左慈肯定等不了两个月。”
“臣知道。”
贾诩继续说。
“若抽调太行山副坊、黄天城铁坊、并州矿路沿线匠人,熟手带新手。”
“半月后,日产可破百。”
“一月后,可破百五。”
“铁皮供应仍是瓶颈。”
“并州矿路尚未全线贯通,矿石从太原运到冀州,仍需时日。”
“臣恳请陛下,至少拖十日半月。”
“若能拖足一月,则两千门必有。”
“极限压榨,接近三千也不是不能争。”
“一月之后,纵未满编,两千门撒进三十万骑里,也够用了。”
张皓靠回椅子里。
“一个月。”
他低声重复。
“左慈让我明天去。”
“我怎么拖一个月?”
贾诩放下炭笔。
“这不是什么难事,臣有一计。”
“陛下拖不了。”
“但和珅能。”
张皓看着他。
“又是和珅?”
贾诩神色平静。
“和珅是陛下的宰相。”
“替陛下背过贪名,背过骂名,干过通敌的脏活。”
“这回,就再委屈委屈他,让他替陛下背一出荒唐戏。”
张皓有种不妙的预感。
“什么戏?”
贾诩看着他。
“大选秀女。”
张皓都服了,这鸡毛贾诩为什么这么热衷于给自己后宫塞人?
他是红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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