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上陈意初一直没说话，老张自是按照昨天定好的路线开，武器库在城外要走环城高速。

    老张一路开得很稳，他开这辆皮卡多年，即使注意力被外面的环境吸引了一大半，余力也足够驾驶车辆。

    很快就下了山，老张沿着山脚下的公路一路向东，眼看着就要进入国道，陈意初突然出声：“我俩上次出门也是去城外。”

    老张愣了一下，回忆自己和陈意初上次出门时的情形，那会儿还是末世前，他和陈意初起了个大早去江边砍芦苇，那天早上吃的也是罗玉英做的包子。

    “唉，那会儿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老张叹了口气，省城的市政工作一直做得不错，一年四季道路两旁都是绿树成荫、鲜花盛放，但现在只剩黄土和枯枝。

    “我们去江边看看吧。”陈意初突然提议。

    老张没有马上踩下刹车，毕竟去江边得往西南方向走，与他们要去的目的地——位于东南方向的武器库虽不说是南辕北辙，但确实要多跑些路程。

    陈意初点头，语气十分坚定：“不急，先去江边看看。”

    老张转头看了一眼，陈意初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确认她不是一时兴起后，老张直接掉了头，现在自然没有什么交通法规需要遵守。

    很快，两人就进入陈意初前天没走过的路段，老张不自觉提了些速。空旷的公路上只有自己一辆车在开，这种感觉实在太诡异了，就像是做梦时全世界只剩下自己，却一直被追逐着，没人知道后面是什么，但得一直保持奔跑。

    老张不知为何感到有些不安，他看了眼后视镜，背后只有那轮不会落下的太阳沉默地散发着热量和光芒。

    开了十几分钟后，路边渐渐开始有车辆出现，老张没有仔细看，却瞥见了几辆没贴防窥膜的汽车里的尸体。

    当老张转入城外的国道后，车辆数量一下子增多了，甚至还有几辆停在路中间，老张不得不降低了车速，以便躲避那些没来得及停到路边的车辆。

    陈意初摇下车窗，外面的热气瞬间灌入车内，出门前老张抱了块陈意初弄的冰放在后面半排，车内好不容易才形成的凉爽空间瞬间消失殆尽。

    老张心底有些埋怨，转头看了眼陈意初，只见她将右手伸在窗外，似是在使用异能。十几秒后，陈意初收回了手臂，重又关上窗。

    “那些人死了很久了。”陈意初悠悠开口，老张知道她说的是那些车内的尸体。

    “你用异能感应这个？”老张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他一想到自己可能像这样死过一回就从心底感到害怕。

    但陈意初很显然没发现他埋藏在心底的害怕，继续说：“当然不是，不用异能都能知道，那些尸体都已经脱水到皮肤完全包着骨架了，准确来说那层皮已经像纸一样薄，就像那种皮薄到近乎透明的纸皮馄饨一样。”

    “意初你别说了，我……”老张吞了口唾沫面露菜色，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液都分泌得快了些。

    陈意初一转头看到他这样子，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描述有些过于绘声绘色了。她说了声“对不起”后，没再说话。

    但路上的汽车却越来越多了，老张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怎么路上这么多车？”

    他只是随口一说，但陈意初思索了一会儿后回答了他这个问题：“末世那天恰巧是周五，有很多回家的人。”

    省城吸纳了彡省的大部分人才，很多人虽然工作日在省城上班，但周末和节假日都会离开省城回家，也有一些居住在临市的人会在周末时选择开车到繁华的省城玩儿。

    一来二去，每周五下午五点后，这条出城必经的路上都会川流不息。

    老张听到陈意初的解释后，心里不知为何觉得安稳了许多，那些人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家人才会在这路上死去，就像他现在同样奔波在路上。

    “唉，都是可怜人。”老张小心翼翼地避开双向车道上停着的车辆。

    直到前面出现一辆横停的汽车，他猛地踩住刹车，往前看去，好多辆汽车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还有一辆空厢的小货车被夹在最中间，车头被压出一个恐怖的凹陷，座位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正准备问陈意初怎么办，却只听到一句：“我下去看看。”和车门打开的声音。

    陈意初下车后，赶紧先给自己全身套了层厚厚的水膜隔绝热气。她将墨镜推至额头上方，肉眼看见这场景才觉得更为可怖。

    每一辆车都有大大小小撞坏的地方，在太阳下晒了这么久后，所有的车壳被晒得起皮、褪色。末尾的几辆车都能清楚地看到车内的尸体，有一辆车的驾驶位上，那具干尸旁边是大量暗红色的痕迹。

    越往前走，情况越糟糕，被夹在中间的那几辆车像被踩扁的铁皮罐，其中那辆小货车连驾驶室都看不到。

    陈意初的心沉到谷底，继续往前，最前面的车情况都好一些，但大都弹出了安全气囊。

    这样的情况在末世以前肯定很快就有警医联动的救援行动，但很显然这次车祸发生时已经没有救援回来了。

    陈意初不忍去想那些只是受了伤的人，是怎么被卡住，只能在太阳的暴晒下等待死亡。

    她闭了闭眼，揣着沉甸甸的心准备往回走，这时她才注意到路边还有一辆被撞倒的摩托车。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那辆摩托车一侧是一具男性干尸，另一侧是一具女性干尸抱着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还梳着两条辫子，虽然现在已经变得像枯草一样。

    陈意初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小女孩儿有些熟悉，她情不自禁地俯下身，伸出手释放精力。

    这是完全没必要的事，因为尸体里的水分早就蒸发出去了，但她还是做了。

    小女孩体内的大部分器官已经缩到很小，但当她触及到小女孩的气管时，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她又去看旁边的妇女，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这时只恨自己不是法医，从尸体上能获取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她仔细盯着那妇女的面部回忆，虽然那妇女整张脸已被晒成深褐色，脸颊和眼窝也完全凹陷进去，但人的脸型是不会变的，方形的下颌骨和高耸的颧骨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末世前，她曾在江边救过一个小姑娘，那中年妇女自称是她的奶奶，小女孩儿的爷爷有辆摩托车。

    陈意初瞪大双眼，还维持着双手悬浮在尸体上的姿势，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但是她相信自己的异能，她曾探查过小女孩的身体，因此留下了一些印象，虽然这些印象早被她放在大脑角落里最不重要的文件夹里。

    “意初，你怎么了？”老张见陈意初迟迟不归，也下了车，却只见到她跪在一辆摔倒的摩托车和两具尸体前。

    直到他的阴影笼罩住陈意初，她才抬头看着老张，她眼里满是哀戚：“这个小女孩儿好像是我之前下水救的那个。”

    【2026年9月18日，末世第16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