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他刚张嘴想说“尸体都成这样了，不一定就是你之前救的那个小女孩。”随即又想到或许陈意初的异能有什么特殊之处能够分辨。

    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安慰陈意初，没想到陈意初突然伸出双手，抱起了那具小女孩儿的尸体。

    陈意初打算把小女孩儿送回她的家，可一捧起来才发现尸体竟是如此得轻。

    人体的含水量至少占了身体的一半，生命也随着水分一同逝去。陈意初想，或许那些水分就是生命的重量。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女孩儿跨过车祸的狼藉，怀里的尸体又轻又干，仿佛一碰就碎。

    她将尸体轻轻地放在皮卡的后斗里，一转过身老张正抱着那具中年男性的尸体朝这儿走过来。

    陈意初愣住了，两个人的眼神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她赶紧帮忙将这具尸体也放到车上。

    老张叹了口气：“好轻。”

    他上次触碰尸体还是很多年前，那些尸体大多是破碎的、血肉模糊的、已经僵直了，十分沉重。

    可这具尸体却不同以往，十分干燥，一具成年男性轻的像一具干柴，骨骼戳的人生疼，一路疼到人的心窝子。

    明明阳光依然热烈，但老张却感觉不到一点热，皮肤仿佛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那具干尸的触感依然真实。

    他沉默地站在后斗边一动不动，直到陈意初抱着剩下的那具女尸回来，他仍像雕像一样矗立在那儿。

    陈意初将三具尸体并排安置好后，才扯了下老张的手臂：“走吧。”

    老张仍直直地定在那儿，陈意初也沉默地陪着他，给两人都套上水膜。

    好一会儿，老张才悠悠开口：“意初，我明白你当初说自己救小女孩儿像是做无用功了。我当时好自以为是，还说什么要告诉员工，真的好蠢。”

    他絮絮叨叨说着，陈意初沉默地听，只是拉过他将他直接塞进了副驾驶，然后自己坐进了驾驶位。

    老张像是没有感觉，仍继续说着，还讲到了过去。陈意初关上车窗，释放精力，摆在后半排的冰块瞬间变大了不少。

    她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就慢慢地倾听老张的絮叨。直到老张突然打了个寒颤，他这才注意到车内的气温下降了不少。

    “不好意思啊，意初，你看我说了这么多，让你一直听着……”

    “没什么，咱们走吧，先去江边。”

    陈意初之前已经看好了地图，她重新发动皮卡，按着脑海里的路线向江边驶去。

    车子沿着国道继续往前开，陈意初记得，那个村子在河堤附近再往东几公里的地方，毗邻江边。

    很快，她的眼中闪出一丝兴奋之色，她感应到了江水，虽然水位下降得厉害，但至少还没有完全蒸干。

    她沿着江边很快找到了记忆中那片油菜花田，那些曾经在三月里开得金灿灿的油菜花，现在只剩一片灰黄色的枯杆倒伏在皲裂的土地上。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开，几分钟后，皮卡终于在小女孩儿的村口停了下来。

    陈意初跳下车，在村口走了几步，选了一棵枯树旁边的空地。

    “就这儿吧。”

    她从皮卡后斗里翻出一把折叠工兵铲——是老张提前准备的，本来是打算路上应急用的，没想到第一铲子挖下去，是给死人挖坑的。

    老张也拿了另一把铲子，两人一人一铲，开始挖坑。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烫。土早就干透了，表层硬得像石头，一铲子下去只能撬起薄薄一层。陈意初的虎口很快就磨红了，但她没有停，一铲接一铲地挖，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滴在干裂的泥土上，瞬间就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两人挖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挖出了一个能并排躺下三个人的浅坑。

    陈意初把工兵铲插在土里，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身走向皮卡后斗。

    她先抱起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陈意初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坑边。她蹲下身，把小女孩放进坑里，将她两条蜷缩的手臂轻轻展开，放在身体两侧。她帮小女孩理了理那两条辫子，干枯的头发在她指间断裂了几根，碎发飘落在坑底。

    然后她去抱那个中年妇女，把她放在小女孩的左边。最后是那个中年男人，放在右边。

    三个人并排躺在坑里，像一家人在午睡。

    陈意初跪在坑边，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她甚至不确定这个小女孩到底是不是她救过的那个。但是有一件事她知道——如果她三个月前没有下水去救那个小女孩，这个小女孩早就死在江里了，不会等到末世之后，被太阳活活晒死在逃亡的路上。

    她不知道自己该庆幸救了那个女孩，让她多活了三个月；还是该难过，给了她三个月的希望，最后还是一样死在了路上。

    她没有答案。

    她站起来，开始往坑里填土。

    老张站在她旁边，也跟着一铲一铲地填土。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铲子插进土里的闷响和土粒落在尸体上的沙沙声。

    填完坑，陈意初用铲子把表面拍平，在周围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单的记号。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个小土堆前面，站了很久。

    老张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意初，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江边？”

    陈意初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沿着村子里的路继续往南走。老张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空荡荡的房屋，走到村子的尽头。

    然后老张看到了。

    那条大江。

    四个月前，这条江还是一条宽阔的、流着滔滔江水的大河。三月份陈意初在这附近练习异能的时候，江水浩荡，她站在齐膝深的芦苇丛里，远处是船只的汽笛声和江鸥的鸣叫。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江底完全裸露了出来，灰褐色的河床像一条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上。那些曾经被江水覆盖的石头，现在全都暴露在阳光下，表面被晒得发白。江底的淤泥已经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深得看不到底。有几处低洼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些浑浊的水洼，但那些水洼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着。

    陈意初站在江岸上，看着那条枯死的江，沉默了很久。

    “我想看看它蒸发了多少。”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干热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我在家里的时候，每天都能感应到空气里的水分子在增加。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湖和溪流在被蒸发，但后来我发现不对——空气中的水分子浓度一直在上升，到现在已经比下雨天还高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能蒸发出这么多水汽的，只有这条江。”

    “现在看来，我猜对了。”

    老张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条裸露的河床。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意初没有再说话。她蹲下身，把手伸进那条干裂的河床上方，闭上眼睛。

    老张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也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陈意初收回手，站起来：“走吧。”

    她转身往皮卡的方向走。老张看了一眼那条枯死的江，也跟着转身走了。

    身后，那轮太阳依旧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着那条裸露的河床，照着那片枯死的油菜花田，照着村口那个新垒起来的小土堆。

    【2026年9月18日，末世第16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