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远，你确定没有开什么玩笑？”

    高志远任由滚烫的茶水顺着西装裤腿往下滴。他连擦都不敢擦，大腿上的皮肤已经烫红了，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李勤奋的眼珠子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他。

    高志远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几天的局势。黄文江进去了，军区介入了。这口黑锅太大，他一个警局局长背不动。如果现在不说实话，等军区把报告甩到市委桌上，李勤奋第一个拿他祭旗。官场上，死道友不死贫道。

    “市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高志远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飞和陈耀东的梁子，早就结下了。陈耀东在深城混了这么多年，是个老狐狸。他知道自己吃不下楚飞，就转头去巴结李少。”

    李勤奋跌坐在沙发上，胸膛剧烈起伏。“李辉怎么会理这种地痞流氓？”

    “李少好面子。”高志远戳中要害。“陈耀东一拱火，李少就去碰了楚飞。结果……在楚飞手里吃了亏，挨了顿打。”

    李勤奋呼吸一滞。儿子挨打的事，他半点风声都没听到。李辉平时嚣张跋扈，从来只有他打人的份，这次吃了亏居然瞒得死死的。

    “李少咽不下这口气，就找了黄秘书帮出头。”高志远语速越来越快，必须赶在李勤奋发作前把话说完。“黄秘书为了替李少出气，搞了个全市打击黑恶势力专项行动。名义上是扫黑，实际上，枪口全是对准楚飞的。”

    李勤奋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前天上午的市委例会，黄文江信誓旦旦地说深城治安恶化，黑社会猖獗，必须重拳出击。他当时还觉得黄文江做事雷厉风行，直接批了字。

    搞了半天，市委的红头文件，成了他儿子公报私仇的工具。

    “陈耀东负责引诱楚飞出来，让我的人去把楚飞抓起来。”高志远把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全推给黄文江的指令。“可陈耀东这王八蛋留了一手，他去而复返，把楚飞的女人抓了。”

    “楚飞单枪匹马杀进汽修厂，事情彻底闹大了。所以，这件事李少有脱不开的关系。”

    高志远说完，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李勤奋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军区抓黄文江，绝对不是无的放矢。黄文江那个软骨头，只要稍微上点手段，几张纸就能把李辉卖得干干净净。

    抓黄文江只是前奏。军区的目标，是他儿子。

    李勤奋的手哆嗦着摸向口袋，掏了两次才把手机拿出来。屏幕解锁滑了三次才解开。他翻出李辉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每一秒都像是在拿钝刀子割李勤奋的肉。

    深城医院，VIP病房。

    李辉半躺在病床上，昨晚被孙超打断的肋骨还隐隐作痛。

    病房里站着两个保镖，正剥着橘子。

    “辉哥，那小子这次死定了吧？”保镖递过去一瓣橘子。

    李辉冷笑一声，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江哥亲自布的局，他楚飞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脱层皮。敢动我？老子要让他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等楚飞被关进看守所，怎么安排里面的人好好“照顾”一下。要让楚飞跪在地上求饶，要把楚飞加注在他身上的痛苦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砰。

    病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实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两个保镖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橘子滚在地上。

    四个穿着常服的男人大步走进来。板寸头，身板笔挺，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穿警服，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气，让病房里的温度直接降了冰点。

    李辉脸上的笑容僵住。他虽然跋扈，但不是傻子。这几个人身上的气质，绝对不是普通的片警。昨晚刚被孙超那种狠角色揍过，他对这种硬茬子有天然的恐惧。

    “你们谁啊？知道这是谁的病房吗？”一个保镖硬着头皮喊了一句，试图在李辉面前表现一下。

    领头的军人看都没看他，抬手一扒拉。保镖直接倒退三四步，撞在柜子上，半天喘不上气。

    “你是李辉？”领头的军人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贴着床头板，警惕地看着对方。“是我。你们想干嘛？谁让你们进来的？”

    “深城军区纠察处。”军人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你涉嫌侵害现役军人。请配合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侵害现役军人。

    这六个字像个闷棍，直接砸在李辉天灵盖上。

    楚飞是现役军人？

    李辉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了。陈耀东不是说那小子只是个退伍的穷当兵的吗？怎么变成现役了？军区纠察处直接上门抓人，这是捅了天大的窟窿。

    “你们搞错了！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李辉慌了，手脚并用地想往床里躲，扯动了断裂的肋骨，疼得冷汗直冒。

    两名军人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他的胳膊。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死死卡住骨缝。

    “疼疼疼！放手！我爸是李勤奋！深城市长！你们敢动我？”李辉杀猪般地叫唤起来。

    军人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直接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石膏腿砸在地上，疼得李辉直抽冷气，惨叫声在病房里回荡。

    叮铃铃。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爸”两个字。

    李辉像看见了救星，拼命挣扎。“我爸的电话！让我接电话！让我接电话！”

    领头的军人瞥了一眼屏幕，抬了抬下巴。

    钳住李辉的军人松开了一只手。

    李辉没有犹豫就接通电话，声音带着哭腔。“爸！快救我！”

    电话那头，李勤奋的呼吸粗重。“小辉，你在哪？发生什么事了？”

    “有几名军人想抓我！他们说我侵害现役军人！爸，你快救我啊！”李辉语无伦次地嚎叫，鼻涕眼泪全出来了。

    市长办公室里，李勤奋的心里顿时一惊。

    事情果然和他想象得一模一样。他刚知道这件事情，儿子就快要被人给带走了。如果是被警察的人给带走，他还不怎么担心，可是现在要带走的是军区的人。

    哪怕他是深城的一把手，想从军区救人也不一定能成功，毕竟军政互不干涉。

    “你快把电话给他们。”李勤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来和他们谈谈。”

    李辉知道现在想要不被带走，只能依靠自己的父亲。他连忙把手机伸过去给几名军人。“我爸是李勤奋市长。他有话和你说。”

    一名军人并没有拒绝通话，伸手接过了李辉的手机贴在耳边。

    “李市长。”军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李勤奋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连忙开口解释。“同志你好，我是李勤奋。你们为什么要抓我儿子李辉？”

    他试图用官场的话术施压。抓人也要讲究程序。李辉身上还有伤，如果他犯了什么事，地方公安系统会依法办案。军区直接插手地方事务，越权了。只要把人留在地方，高志远就能把人保下来。

    军人听完，连一句废话都没多说。

    “李辉涉嫌谋害现役军人，你有事可以去军区找我们领导反应。”

    军人说完，大拇指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军人把手机随手扔在病床上。

    “带走。”

    两名士兵架起李辉，像拖死狗一样往门外拖。

    市长办公室。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

    嘟……嘟……嘟……

    李勤奋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