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听筒里规律的忙音刺痛耳膜。

    李勤奋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

    他猛地把手机砸在办公桌上。屏幕裂开几道纹路。

    陷害现役军人。

    这六个字像一座山压在他头顶。只要罪名坐实，李辉连上地方军事法庭的资格都没有。军区纠察处直接抓人，下一步就是送进军区特别监狱。那种地方，进去了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扒层皮都是轻的。

    李勤奋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头，死死盯住站在一旁的高志远。“高局长，楚飞人呢？”

    高志远被市长的眼神吓退半步。“还在局里关着。”

    李勤奋一把抓住高志远的胳膊，指甲掐进高志远的肉里。“带我去见他！现在！马上！”

    两人冲出办公室，坐上警车。

    高志远踩下油门，警笛声撕裂街道。他双手握着方向盘，余光不断瞥向副驾驶。李勤奋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抠着座椅边缘。高志远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李勤奋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军区越过地方直接抓人，这说明楚飞的级别极高。高志远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之前犹豫着帮着黄文江把楚飞办成铁案。现在看来，自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李勤奋脑子里飞速推演。解铃还须系铃人。李辉惹了不该惹的人。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让楚飞松口。只要楚飞撤销控诉，或者承认是一场误会，军区那边就没有理由死咬着不放。为了这个唯一的儿子，面子、尊严，全都可以踩在脚底下。

    警车一个急刹，停在警局大院。

    李勤奋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往里走。高志远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连声招呼值班警察闪开。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

    楚飞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还戴着手铐。他抬起头，看向冲进来的两个人。

    没等楚飞开口，李勤奋往前迈了两步。

    扑通。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勤奋直挺挺地跪在楚飞面前。

    高志远站在后面，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堂堂深城一把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给一个年轻人下跪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三观都被震碎了。他本能地冲上去抓李勤奋的胳膊。“市长！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李勤奋用力甩开高志远的手，转过头，声音严厉。“滚开！别碰我！”

    高志远僵在原地，进退不是。他看着地上的李勤奋，再看看坐在椅子上的楚飞，世界观遭受了巨大冲击。

    李勤奋重新看向楚飞，腰板挺直，头却低了下去。“楚先生，我是李辉的父亲，李勤奋。”

    楚飞靠在椅背上。他被关了那么久，完全不知道外面变了天。眼前这个自称李辉父亲的人，深城市长，一上来就行大礼。楚飞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能让一个市长吓成这样，连体面都不要了，肯定是李辉出事了。而且出的事，只有自己能解决。

    “李市长这是唱哪一出？”楚飞目光扫向高志远。“高局长，你们又玩什么花样？”

    高志远赶紧摆手。“楚兄弟，不是玩花样，是……”

    “我来说。”李勤奋打断高志远。他仰起头，看着楚飞。“楚先生，我在这里代表那个畜生，向你道歉。请你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楚飞没接话。他等着下文。

    李勤奋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上了几分乞求。“半个小时前，军区纠察处的人冲进医院，把李辉带走了。罪名是谋害现役军人。”

    楚飞明白了。军区那边动手了。动作够快。

    “我知道这是那个畜生自找的。”李勤奋继续说，“换做我是你，受了这么大委屈，我也会弄死他。但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他还年轻。楚先生，只要你肯点头，说这是一场误会。你要什么赔偿，我李勤奋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我保证，以后绝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高志远极其有眼力见。他摸出腰间的万能钥匙，快步走到审讯椅旁。咔哒两声，手铐解开。

    局势已经很明朗了。军区下场，李辉进去，黄文江也完了。楚飞不仅不是阶下囚，还是个连市长都要跪求的活祖宗。高志远现在只想赶紧撇清关系，讨好楚飞。

    楚飞活动了一下手腕。金属勒出的红印还没消。他站起身，走到李勤奋面前，弯下腰，双手架住李勤奋的胳膊。“李市长，先起来说话。”

    杀人不过头点地。对方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诚意给足了。

    李勤奋死死压住重心，就是不肯起。“楚兄弟，你不答应，我就跪死在这里。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给你磕头了！”

    说完，李勤奋真的弯下腰，脑门重重磕在地砖上。砰。

    楚飞手上一用力，硬生生把李勤奋从地上拔了起来。“行了。我答应你。起来吧。”

    李勤奋顺着力道站直，眼圈红了。“谢谢楚兄弟。大恩大德，我李勤奋记一辈子。”

    “别急着谢。”楚飞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有条件。”

    李勤奋看了看楚飞，又看了看旁边的高志远。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能有第三个人听见。“高局长，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把门带上。任何人不准靠近。”

    高志远连连点头。“明白。我在外面守着。”他退出去，关紧铁门。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勤奋整理了一下压皱的衬衫。“楚老弟，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别说一个，十个我都答应。”

    楚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真恨李辉吗？谈不上。那种纨绔子弟在他眼里连跳梁小丑都算不上。真要弄死，有一万种方法让他人间蒸发。但他来深城，不是来当杀手的。混社会，讲究利益最大化。把李辉送进军事法庭，除了结下一个市长死仇，没有任何实质好处。不如拿来做交易。

    “李市长是个痛快人，那我就直说了。”楚飞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陈耀东死了。他手底下的盘子，我要了。”

    李勤奋愣住。他设想过楚飞会要钱，要地皮，要项目。唯独没想到，对方要的是深城的地下世界。

    一个现役军人，要当黑道话事人？

    李勤奋脑子转得飞快。陈耀东一死，深城地下势力群龙无首，几大堂口肯定会为了争地盘打得头破血流。到时候治安环境一塌糊涂，他这个市长也得跟着吃瓜落。

    如果让楚飞接手呢？楚飞背后有军方背景，手段狠辣，绝对镇得住场子。而且楚飞既然敢明着跟他提，就说明对方有分寸。

    “不过你放心。”楚飞看穿了李勤奋的顾虑。“我接手，深城只会越来越干净。那些脏活烂活，我不碰。我会让这块地盘懂规矩。”

    李勤奋权衡利弊。倒下一个陈耀东，肯定会站起来一个新的话事人。这是自然规律。与其让那些不受控的流氓头子上位，不如交给眼前这个年轻人。至少，他们现在有了共同的秘密，算是半个盟友。

    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勤奋伸出右手。“我相信你。同时，我也要再次感谢你愿意放李辉一马。谢谢。”

    楚飞站起身，伸出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交汇，紧紧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