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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墨思考如何从郝仁身边人或其收藏爱好入手寻找突破口时,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这日傍晚,林墨从钦天监散值回家,刚走到巷口,一个半大少年突然从阴影里窜出来,塞给他一个皱巴巴的纸团,低声飞快说了句“城西土地庙,今夜子时,独自来”,便扭头跑开了,转眼消失在暮色中。
林墨心中一惊,捏紧纸团,快步回家,关上房门才展开。纸上只有歪歪扭扭一行字:“想知陈三下落,今夜子时,城西土地庙,独自来。莫告知他人,莫带随从。”没有落款。
陈三!那个在茂陵事件后失踪的石匠陈三!林墨的心骤然提起。是谁?怎么会知道他在查陈三?是陷阱,还是真的知情者?对方是敌是友?
他仔细回想,自己调查陈三的事,除了妻子郑氏,只对周文博和那位孙把头隐约提过。周文博为人方正,应不会泄露。孙把头那里,自己当时也只是泛泛打听。难道是孙把头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说,另有其人一直在暗中关注自己的动向?会是郝仁的人吗?如果是,此举意在引他上钩,加以谋害?
但若是郝仁,既然已察觉自己在调查陈三,大可暗中除掉陈三灭口,或者直接对付自己,何必如此麻烦设局引诱?除非,他们也不知道陈三的确切下落,想利用自己找到陈三?又或者,送信者并非郝仁的人,而是与陈三有关,或者与当年之事有关的另一方?
纸上的字迹歪斜稚嫩,像是孩童或识字不多的人所写。送信的少年也面生。这更像是一种谨慎的、不想暴露身份的联络方式。
去,还是不去?林墨陷入两难。去,风险未知,可能是陷阱。不去,则可能错过找到陈三、揭开郝仁秘密的关键机会。
思虑再三,林墨决定赴约。陈三是目前最可能知道郝仁当年所作所为的知情人,找到他,或许就能拿到扳倒郝仁的证据。这个机会不能轻易放弃。但他也不能毫无准备地去冒险。
他找来郑氏,将事情原委告知。郑氏大惊,坚决反对:“夫君,这太危险了!万一是郝仁那恶贼的圈套,你孤身前往,岂不任人宰割?”
林墨安抚道:“娘子莫急。若是郝仁设伏,他大可派人在僻静处直接下手,或者罗织罪名将我下狱,何必约在城西土地庙?那地方虽偏,但并非绝地,且子时夜深,反不易埋伏大队人马。送信者如此隐秘,更像是不愿暴露身份之人。我推测,可能是与陈三有关的人,或者当年·事件的另一知情人,因惧怕郝仁,才用此法联络。此行虽有风险,但值得一试。我会做些准备。”
他让郑氏放心,自己会告知一位信得过的同僚(他想到的是在五城兵马司当差的一位远房表亲),若自己明日辰时未归,便去城西土地庙一带寻找。同时,他换上一身深色不起眼的旧衣,怀里揣了一把防身的短匕,又准备了几样可能用到的物品:火折、一小瓶提神醒脑的药油、少许碎银和铜钱。
子时将至,京城已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林墨凭借对京城街巷的熟悉,避开巡夜的兵丁,悄然来到城西。
土地庙位于西城边缘,靠近城墙,周围是些低矮破旧的民房和荒地,平日里就香火稀疏,此时更显荒凉破败。残月被云层遮掩,只有微弱星光,勉强勾勒出庙宇黑黢黢的轮廓。
林墨没有直接进庙,而是先在远处观察了片刻。庙宇寂静无声,不似有伏兵。他握紧袖中短匕,轻手轻脚地靠近。庙门虚掩,里面一片漆黑。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庙门。吱呀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庙内空间不大,借着门外微弱星光,可见正中是布满灰尘蛛网的土地公婆神像,前面是破烂的供桌,空无一人。
“有人吗?”林墨压低声音问道。
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窣声,一个黑影从神像后挪了出来,声音沙哑苍老:“可是林司晨?”
林墨定睛看去,只见那黑影是个身材佝偻的老者,衣衫褴褛,头发花白杂乱,脸上布满皱纹和污垢,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警惕而浑浊的光。
“正是林某。阁下是?”林墨没有靠近,保持距离,手依然按在袖中匕首上。
“小老儿姓鲁,行二,人都叫我鲁二。”老者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口音。
鲁二?林墨心中一动,想起之前石铺老掌柜提到的已故老伙计“鲁大”。“鲁二?阁下可认识一位叫鲁大的石匠?”
老者身体似乎微微震了一下,沉默片刻,道:“那是我兄长。他……已经过世多年了。”
果然!是鲁大的弟弟!林墨稍微放松了些警惕,但并未完全放心。“原来是鲁二师傅。是您约林某前来?您如何知道林某在找陈三?”
鲁二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林司晨最近在打听十多年前茂陵岁修的事,打听陈三,还打听一个姓郝的太监,是不是?”
林墨心念电转,承认道:“不错。林某确有些疑问,想请教当年的知情者。鲁二师傅可是知道些什么?”
鲁二叹了口气,在供桌旁的破蒲团上慢慢坐下,示意林墨也坐。林墨犹豫一下,在对面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砖块坐下,但仍保持着警觉。
“林司晨,你打听这些陈年旧事,是想对付那个郝太监吧?”鲁二直截了当地问。
林墨没有否认:“郝公公与林某有些过节。林某只想自保,并非主动寻衅。”
“自保?呵呵。”鲁二苦笑一声,“你可知道,打听这些事,本身就可能惹来杀身之祸?我兄长,还有那个赵德海,不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赵德海真是意外身亡?”林墨追问。
鲁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和恨意:“意外?哪来那么多意外!我兄长鲁大,当年也在茂陵工地上做石匠,和赵德海、陈三都相熟。那天,赵德海负责修补地宫渗水的那处墙面。他私下跟我哥说,凿开墙后,里面除了水渍,还有些别的东西,黑黢黢的木块,还有碎了的人偶(陶俑),看着就瘆人。他偷偷藏了一小块木片,想带出来看看是啥。结果没过两天,人就‘失足’摔死了。我哥觉得不对劲,偷偷去看过赵德海的尸首,后脑有伤,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硬物砸的。”
林墨屏住呼吸:“后来呢?”
“后来,工地上就传开了,说赵德海是冲撞了地下的东西,遭了报应。管事的大监,就是那个姓郝的,出面安抚,给了赵家抚恤银,事情就压下了。但我哥和陈三心里都明白,赵德海的死,跟他在墙里发现的东西有关。陈三手艺好,眼睛也毒,他偷偷去看过那处渗水的墙缝,说那墙的砌法有点怪,不像是本朝的手艺,倒像是更老的工艺,里面可能原本就埋了东西,年深日久,防水层坏了,渗水又把那东西泡了出来。”
“陈三也看到了?”
“他没看到东西,东西已经被郝太监的人收走了。但他看了墙缝和残留的痕迹,觉得不对劲。他跟我哥说,那可能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前人故意封在墙里的,碰了要倒霉。他劝我哥赶紧走,别沾这晦气。我哥胆子小,正好工期也快完了,就领了工钱走了。陈三自己没多久也找借口走了。我哥回来后,一直担惊受怕,没几年就病死了,死前还念叨茂陵的事,说郝太监不是好人,赵德海死得冤。”鲁二的声音低沉而悲凉。
“那陈三后来去了哪里?鲁二师傅您可知晓?”林墨急切地问。
“陈三……”鲁二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他还活着。但藏起来了,不敢露面。”
“他还活着?在哪儿?”林墨精神一振。
“你先告诉我,你找陈三,到底想做什么?真是为了对付郝太监?”鲁二盯着林墨,目光锐利起来,“郝太监如今是宫里的副总管,权势滔天。你一个钦天监的官,拿什么对付他?别到头来,害了你自己,也害了陈三。”
林墨知道,不拿出足够的诚意,对方不会信任自己。他想了想,坦然道:“鲁二师傅,实不相瞒,我与郝仁确有深仇。他设计构陷我妻,欲置我于死地。幸得洗清冤屈,但此人睚眦必报,绝不会罢休。我查他旧事,是为寻其把柄,以求自保。若他真有戕害工匠、私藏禁物、构陷他人的罪证,我拼着这身官服不要,也要将他告倒。陈三师傅是重要人证,若他肯出面作证,揭发郝仁当年恶行,或可扳倒此獠,为赵德海,也为所有被他所害之人讨个公道。我林墨在此立誓,绝不出卖陈三师傅,定竭力保他周全。”
鲁二仔细打量着林墨,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良久,他叹了口气:“我看你也不像奸恶之人。罢了,我就信你一回。陈三……他这些年,过得也不安生。当年离开茂陵后,他不敢回老家,隐姓埋名,在京郊一个采石场做活。后来听说郝太监势力越来越大,他怕被灭口,连采石场也不敢待了,四处躲藏。前些年,他偷偷找过我一次,给了我一点东西,说万一他有什么不测,让我找个可靠的人,把这东西交出去,或许能为他申冤。”
“东西?什么东西?”林墨急忙问道。
鲁二从怀里贴身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褐色、巴掌大小的木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表面粗糙,隐约可见刻有极为细密扭曲的纹路,但磨损严重,难以辨认。另外,还有一片灰白色的、类似陶片的碎块,上面似乎有彩绘的痕迹,但也已斑驳。
“这是……”林墨接过,就着门外微光仔细查看。木片入手沉甸甸,质地紧密,颜色暗沉,正是阴沉木!虽然只是小块,但与王博士描述的厌胜木偶材质相似!那陶片,似乎是人俑的一部分。
“这是我哥鲁大,当年离开前,偷偷从赵德海藏的那小块木料上,掰下来的一角。赵德海死后,他留下的东西都被清理了,只有这掰下来的一角,我哥一直藏着,临死前交给我。陶片是陈三后来给我的,他说是当年在清理出来的残渣堆里,偷偷捡的,应该和那木块是同一批东西。”鲁二低声道,“我哥和陈三都怀疑,这东西不干净,可能是前朝埋下的厌胜邪物。郝太监私藏了这些东西,没准儿后来用它们害了人。陈三说,那木片上原来刻的字,虽然磨得快没了,但他眼力好,隐约认出几个,好像是人的生辰八字,但具体是谁的,他不认得。陶片上画的纹路,他也觉得邪性,不像寻常图案。”
生辰八字!林墨心中剧震。厌胜之术,常用被诅咒者的生辰八字!如果这真是前朝留下的厌胜之物,上面刻的八字,会是谁的?本朝皇族?还是前朝之人?郝仁私藏此物,意欲何为?难道他在后来的宫廷厌胜案中,用的就是类似的东西?
“陈三现在何处?能否带我去见他?”林墨急切问道。有了这残片,加上陈三的证词,或许真能对郝仁构成威胁。
鲁二却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他在哪儿。不是不信你,是陈三交代过,除非他主动联系,否则谁也不能知道他的藏身之处。他就像受惊的兔子,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再次逃走,甚至……自我了断。他让我联系你,是因为他听说你在打听茂陵的事,打听郝太监,觉得你可能是对头。但他还要观察,看你是否可靠,是否真有本事和郝太监斗。”
“那他如何才能信我?”林墨问。
“他要你办一件事。”鲁二道,“办成了,他或许会考虑见你。”
“什么事?”
“郝太监有个心腹,叫胡有禄,是个掌事太监,常替郝太监在外跑腿,办些见不得光的事。陈三说,当年在茂陵,就是这个胡有禄,帮着郝太监处理那些从墙里挖出来的东西,也是他,带人威胁赵德海,后来赵德海就死了。陈三怀疑,赵德海就是胡有禄下的手。你要想办法,拿到这个胡有禄帮着郝太监做坏事的证据,或者,让胡有禄开口指认郝太监。陈三要看到你的本事和决心,才敢露面。”
胡有禄!又是他!这个郝仁的爪牙,上次构陷凤栖阁就有他的份。看来,他也是郝仁早年罪恶的知情者和执行者之一。
“陈三要胡有禄的罪证,或者他的口供?”
“对。陈三说,胡有禄是条走狗,知道郝太监不少脏事。扳倒了胡有禄,或许就能扯出郝太监。而且,胡有禄是直接对赵德海下手的人,陈三要为他讨个公道。”鲁二道,“林司晨,你若真有决心对付郝太监,就先从这条走狗下手。你若能办到,三个月后的今天,子时,还在此地,我带陈三来见你。若你办不到,或者走漏了风声,害了陈三,那就永远别想再找到他。这些残片,你拿去吧,或许有点用。”说着,将木片和陶片包好,递给林墨。
林墨郑重接过,放入怀中。“鲁二师傅,请您转告陈三师傅,林某定当尽力。胡有禄作恶多端,罪有应得。请陈三师傅保重,静候消息。”
鲁二点点头,颤巍巍地站起来:“林司晨,好自为之。郝太监不是易与之辈,务必小心。我走了,你自己也小心回去。”说完,他佝偻着身子,像一抹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土地庙后门的黑暗中。
林墨没有久留,也立刻离开土地庙,绕路返回家中。这一夜,他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入眠。终于找到了关键的线索和人证!虽然陈三还未现身,但他留下了信物,也指明了下一步的方向——胡有禄。
胡有禄是郝仁的心腹,也是当年·事件的直接参与者。若能拿下胡有禄,撬开他的嘴,不仅能证实郝仁在茂陵的罪行,还可能挖出郝仁更多的秘密,包括他如何利用那些“发现”攀附上位,以及他后来是否还在进行类似的勾当。
但胡有禄身为宫中掌事太监,又是郝仁的心腹,要动他,谈何容易。必须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犯有重罪,且证据要能直接关联到郝仁,或者至少能让他反水。
林墨想起了“腐丝散”。胡有禄是郝仁在外办事的白手套,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都由他经手,包括构陷凤栖阁。那么,“腐丝散”的获取渠道,胡有禄很可能知情,甚至就是他经办的。如果能找到胡有禄获取、使用“腐丝散”的证据,或者找到他与前朝禁药贩子联系的证据,这就是一条重罪。宫中严禁使用“腐丝散”这类阴毒药物,一旦坐实,胡有禄难逃一死。为了活命,他或许会供出郝仁。
另外,胡有禄在外替郝仁经营产业、收受贿赂、欺压良善,这些罪行,若能找到苦主和证据,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但这类罪行的扳倒力度,不如“腐丝散”这种宫廷禁药来得直接致命。
林墨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通过高公公和其他内线,暗中调查胡有禄在宫中的行径,特别是他与“腐丝散”可能存在的关联。另一方面,从宫外入手,调查胡有禄替郝仁经营的那些产业(铺面、田庄等),寻找其不法行为的证据,比如强买强卖、欺行霸市、偷税漏税,甚至谋财害命。
这需要时间和周密的计划,也需要可靠的人手。林墨想到了郑氏的兄长郑苍,他为人机警,手下也有些江湖朋友,或许可以帮忙暗中查访胡有禄在宫外的勾当。而宫内,则需要更加小心,或许可以从与胡有禄有矛盾的其他宦官,或者曾被他欺压过的低层宫人那里寻找突破口。
怀中的阴沉木片和陶片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这是郝仁罪行的证据,也是揭开十多年前那场隐秘的钥匙。林墨知道,与郝仁的较量,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他拿到了筹码,但游戏也更加危险。他必须步步为营,谨慎再谨慎,在保护好陈三和鲁二的同时,设法撬开胡有禄的嘴,最终将郝仁的罪行公之于众。
夜色深沉,林墨望向窗外黑暗的夜空,目光坚定。为了家人,为了公道,这一战,他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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