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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展朔把岳母请到了家中。算算日子,应该只有二十多天了。
怀了双胎,月份越大,身子便越沉。谢澜音近日睡觉总不安稳,小腿抽筋,脚踝也浮肿起来,原先的绣鞋套不进去,白芷给她新做了一双,宽了一指,还是紧。
展朔记着大夫的嘱咐,每日用温水给她浸脚,浸透了,再抱到榻上,从脚踝一路往上按到小腿。每次按都问得勤:这里?重不重?她若皱一下眉,他便立刻松了劲。
这日按完,他捧着她的脚看了好一会儿。那双脚原本是纤瘦的,如今肿得足弓都不太看得出来了。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脚背,不敢用力,却又舍不得撒手。
“阿音,不管这两胎里有没有男孩,我们都不再生了。可好?”
谢澜音低头看他。他半跪在脚踏上,袍子下摆拖在地上,袖子卷到手肘,掌心托着她的脚心。
“你不要个儿子继承展家香火吗?”
展朔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上,拿干帕子替她擦净了水渍,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擦,擦得很慢。
“以前在侯爷身边当亲卫,每天做的事,就是有危险的时候冲上去。那时候能活着记上军功就不错了,谁还想什么香火。”他把帕子放在一边,“阿音,大夫说,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让你这么小就怀了身子,遭这份罪,是我不好。”
他顿了顿,“我舍不得。”
谢澜音被这句话定住了。
是我不好。我舍不得。这几个字轻轻一撞,撞的她头脑一片空白。
他捧着她一双浮肿的脚,眉头是蹙着的。他是真的在自责。看她受苦,他觉得自己有错。
这个男人。
她在现世活了那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人。没想到,在这个传宗接代大过天的世上,倒让她撞见这么一个。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眉间,轻轻把他蹙起的眉头揉开了。
“嗯。”她说,“不生了。”
六月二十九。夜半。
谢澜音从浅眠中醒来,身下一片温热的濡湿。
“展朔。”
他几乎是立刻就醒了。她夜里翻身他都会醒,何况是叫他。
“我见红了。”
展朔坐起来的动作太快,肩膀撞到了床柱。
“我去叫大夫和稳婆——”
“别慌。”谢澜音说,“刚开始,离生还有一阵。你扶我去洗个澡。”
展朔扶她站进浴桶,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不用。”谢澜音按住他的手,“叫白芷和青影来。”
展朔的手停在那里。
“让大夫和稳婆先候着。”她说,“先不用惊动我母亲。”
展朔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帘子落下来。水声响起来。展朔站在帘子外面,背对着浴房,肩胛骨微微绷着。白芷从他身边经过,端着一叠干净衣裳,轻轻掀帘进去了。
展朔靠在墙上。他们的孩子,要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前院。
等谢澜音收拾好回到卧房,王大夫和稳婆已经在侧间等着了。
王大夫上前号了脉,“脉象已显。夫人放心,胎位是正的。先躺下歇一歇,若阵痛间隔越来越短,就是快了。”
谢澜音点点头。
她在现世有个表姐,生产时见红、宫缩、破水,她是一路陪着的。穿过来之后,她又跟王大夫和稳婆反复确认过这边的流程,心里有一张进度表,每一步该做什么,清清楚楚。
可进度表再清楚,那也是别人画的。真要她自己走,每一步都是未知。产房那扇门,跨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替她保证。
她躺下来,心里还是空了一下。她下意识攥紧了展朔的手,没想到却攥了一手的汗。
原来他比自己更怕。
这个念头一落下去,她心里的那阵空反而被填上了。生个孩子而已。身体是年轻了些,但底子好,孕期养得也仔细,胎位正,王大夫说了没大碍。
她放缓了呼吸,等着下一阵宫缩。
展朔就在旁边陪着,宫缩来了,他就用大夫教的手法给她揉按。她紧一下,他揉一下。她松下来,他的手也不动,就那么贴着。
后来他索性上了床,从背后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从她后背传过来,比她的快。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蟹壳青。
清晨六点,稳婆掀帘子进来,探了探,“夫人,七指了。该上产床了。”
展朔扶她坐起来,替她把散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白芷端了一小碗鸡汤面进来,她接过去,一口一口吃完。汤也喝了。
产床是一张矮榻,铺了干净的褥子,两侧各支了一根木扶手。展朔抱她过去,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她躺下。
稳婆净了手,掀开盖布看了一眼。“还差些时候,夫人先别使劲,攒着力气。”谢澜音嗯了一声。宫缩又来了,这回和先前不一样,沉沉地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骨缝里挤。她闭着眼,呼吸从鼻子里进去,从嘴里出来,一声不吭。
稳婆看了她一眼。接了大半辈子生,疼成这样一声不吭的,不多。
展朔坐在她头侧,攥着她的手。
又过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宫缩一阵密过一阵,她终于没忍住,从喉咙底漏出半声闷哼。展朔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他知道她一直在忍。他怕她撑不住,又怕她撑着。现在她终于漏出这半声,他知道,最难的来了。
她在那阵宫缩的余波里闭着眼,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他抹去那道汗渍,俯下身。
“阿音。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稳婆又探了一次,“八指了。”抬头看了展朔一眼,欲言又止。照规矩,产房是血光之地,男人不该踏进来。
她在展府待的日子不算长,但足够看明白一件事。夫人没说让他走,大人也没打算走。就好像他从头到尾都笃定自己该在这里,而她从头到尾都笃定他会在这里。稳婆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规矩”两个字,在有些人面前,轻得像张纸。
她低下头,没多嘴,重新净了手,撩开盖布。
“夫人,下一阵来的时候,您试着往下使使劲。”
谢澜音点了点头。阵痛的间歇里她的意识是清的,甚至还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透了,有鸟雀在檐角上叫,叫得很欢。
产房里,白芷守在稳婆身侧,递帕子,递热水浸过的棉布。青影抱臂站在角落里,一瞬不瞬地盯着稳婆的动作。
产房外,谢延青得到消息,已经从义塾赶回来,是墨羽亲自护送的。谢母也在产房外,让谢澜音劝出来的。
宫缩再次涌上来。从身体最深处劈下来,像要把她整个人从中间撕开。
“啊——”
一声撕扯从她喉咙里冲出来,撞进展朔的耳朵里,像一把钝刀生生剜了进去。
“看见头了!”稳婆的声音拔高,“夫人别喊,憋着一口气,往下使!”
展朔把手臂内侧的软肉伸到她嘴边。
谢澜音没犹豫,一口咬了下去。
又一阵宫缩从深处碾过来。她攥紧扶手,死命咬着展朔的胳膊,把所有力气往身下一推。那一瞬,展朔觉得她咬住的不是他的手臂,是他的整条命。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清晨。
稳婆托着那个小小的身子,满手是血,“是个公子!恭喜大人,恭喜夫人,是个公子!”她熟练地剪了脐带,把孩子交给旁边的白芷。
白芷接过来,这孩子皱巴巴的,闭着眼哭得理直气壮,像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展朔没有起身看孩子。她额发湿透了,唇上全是血。他拿袖子替她擦脸上的汗,擦着擦着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稳婆已经重新净了手,“夫人,第二个头有点偏。您先歇口气,攒攒力气,老身把胎位调过来。”
稳婆的手在她腹上缓缓推转,谢澜音的呼吸又碎成了先前那样,咬着牙,一声不吭。展朔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嘴唇无声地碰了碰她的鬓角。
稳婆吐了一口气,“转过来了。夫人,最后一把,再使一次!”
谢澜音闭上了眼。
第二声啼哭比第一声更尖,更亮,像是被哥哥抢了先,气不过,铆足了劲要哭得比他响。
“是个千金!”稳婆托着那个手舞足蹈的小东西,“大人,夫人,龙凤胎!”
谢母在门外听见这一声,攥着帕子的手忽然松了。谢延青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松开,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廊柱后面,墨羽站在那里,脊背贴着柱子,紧盯着那扇门。直到第二声啼哭炸开,他才缓缓松开了咬紧的牙关。
展朔把谢澜音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额头抵着她的手指。
“阿音,谢谢你。”尾音有些颤。
谢澜音没有睁眼,但她感觉到了手背上的一点湿热。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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