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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怀韧坐上龙椅的第二天,展小鱼搬进了京郊的凤凰台行宫。说是行宫,不过是一处闲置的皇家别苑,殿宇空阔,庭院深寂。九月末的草木长得恣意,没什么人修剪,倒比宫里多了几分野气。
谢澜音到的时候,展小鱼正坐在窗下。
“参见太后。”
谢澜音按制行礼。膝盖还没弯下去,展小鱼已经起身扶住了她的手肘。
待身边人都退出去,展小鱼拉着她在矮榻上并排坐下。
“嫂嫂。”
她把脑袋靠在谢澜音的肩上,很是安静。
“是不是不习惯?”谢澜音问。
怀韧登基,她作为皇帝的生母,理应入主慈宁宫。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说想住在宫外。太皇太后准了,怀韧沉默着点了头。
于是她就从展府搬来了。身边只带了一个春杏。
“小鱼,你若不想住在这里,你哥可以安排。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庄子,或者去江南,找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小镇。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脸。
“你不需要一个人在这里。”
窗外有风拂过,花瓣簌簌地落在石阶上。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亮了一下。
江南。小镇。谁都不认识她。没有宫墙,没有规矩。她就做展小鱼。做自己想做的事。
十五岁那年她最想做的是什么?
她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根针。绣架上绷着一方素白的绢,绢上已经起了墨稿。眉眼、鼻梁、嘴唇,每一笔都是背着人偷偷描的。
哥哥给的零花钱,她全攒着,换成上等丝线。黑的绣发,赭石色的绣皮肤,暗青的绣衣领。还缺一种颜色——他铠甲上那种冷铁的光。她找遍了城里每一家丝线铺子,都找不到。
十五岁的展小鱼想绣一幅他的画像。
二十五岁的展小鱼,连他的脸都记不完整了。
她把头又往嫂嫂肩上靠了一点,像很多年前靠在娘身上那样。
“嫂嫂,我哪里也不去。”
“哥哥为了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恨了不该恨的人,背了不该他背的罪。这些事情他从来不说,可我知道。”
“还有怀韧。他是我生下来的,可喂他第一口奶的人不是我,给他缝第一件衣裳的人也不是我。他九岁了,我才第一次清醒地看着他叫娘。那天他站在院子里,隔着那么远,端着一个食盒,手都在抖。他怕我不认他。”
谢澜音没插话,静静地听着。
“我欠了债,不能躲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我不走。我就住在这里。这里离京城不远,哥哥想我了,半天就能到。怀韧在宫里若有什么委屈,我抬脚就能去看他。那些欠下的债,我要一点一点还。”
她笑了一下,“嫂嫂,你跟我哥说,不用担心我。这地方虽然空,但我住得惯。往后你们来看我,我给你们泡茶,这几天我正在学。”
“傻子。”谢澜音听她说完,骂了一句。
“你不欠任何人的。小鱼。以前那些年,你过得不好,他也过得不好。可往后不一样了。往后你要按自己的心意活。如今你哥站在那个位置上,若他连这点都做不到,也可以下来了。”
小鱼怔住了。
之前嫂嫂说“想去哪就去哪”时,她没太往心里去。
她现在不是展小鱼了,是太后,是皇帝的生母。这个身份落到她头上,就不能由着性子来了。不给怀韧添乱,不给哥哥添堵,安安静静地待在这座行宫里。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活法了。总比在皇宫强。
可嫂嫂说,哥哥若连她的心意都满足不了,就可以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了。那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原来,嫂嫂不是在安慰她,是真的在告诉她:你的心意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理由。
她搂紧了嫂嫂的手臂,“嫂嫂。”叫了这一声,就停了。
她的嫂嫂比她还小八岁。可她就想这么靠着她,像妹妹靠着姐姐,像孩子靠着大人,比靠着哥哥还让人踏实。
她和她哥这辈子能遇见她,真是三生有幸。
“我知道了。嫂嫂。”
她的语气忽然带了一丝轻快。
“我还没想过以后。我想想。等我想好了,一定跟你说。”
春杏进来换茶。
“这里的人可听使唤?”谢澜音问。
春杏垂手答道:“回夫人,都还规矩。就是有个洒扫的小太监,前日打翻了一盆花,管事嬷嬷要罚他,太后给拦了。”
展小鱼有些不好意思,“那盆花又不值什么。他才十一二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跪在碎瓷片上,膝盖跪坏了怎么办。”
她说这话时,底气不太足。像是在跟嫂嫂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她这个太后,做得对不对。
谢澜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嗯。在这个行宫里,你最大。你想护着谁,就护着谁。”
“不过,若是有人以为你好说话,蹬鼻子上脸——小鱼,你也得有一个能镇场子的人,替你挡在前面,让那些不该你操心的事,到不了你跟前。”
“等过几日,我让你哥哥送几个自己人过来。”谢澜音说,“往后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无需你出面,让他们去说。”
展小鱼愣了一下。她想护着那个小太监,嫂嫂没有说她妇人之仁,没有教她怎么立威,只是往她身后又垫了一层。
“……好。”她说,“我要。嫂嫂,我想要自己人。”
马车辘辘驶出凤凰台。
谢澜音靠在车壁上。她如今身孕未显,展朔已经把她裹得像个瓷人。墨羽和青影随行,细雨还带了一队人马在外围护着。出个城,比锦衣卫押运饷银还隆重。
车轮碾过一片碎石,速度慢下来。有人策马靠近车窗。
“夫人。”
谢澜音掀开帘子。细雨骑在马上,缰绳松松地挽在指间,脊背微倾。他不是一个会在路上无故开口的人。
“何事?”
细雨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进车窗。那是一小块碎瓦片,边缘沾着干涸的青苔,断口却很新,像是被人从高处撬下来的。
“属下有件事,觉得应该让夫人知道。”
“夫人进行宫后,属下在行宫外巡查。东边角门进去那条夹道上,有个眼生的杂役在扫地。他拿扫帚的手势不对。虎口朝上,腕口绷着劲,那是握刀的手。属下跟了他半盏茶的工夫,他扫完夹道,在角门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看的方向,是太后的寝殿。”
谢澜音接过瓦片,翻了一面。断口处有细细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刮出来的。
“他走的时候,把这块瓦片踢到了墙根下。属下捡起来,沿墙根走了一圈。行宫外围的墙头,这种琉璃瓦每隔三步铺一片。缺了的不止这一块。每块缺口对应的方向,都是寝殿正厅靠窗的那个位置。有人在那里蹲过,不止一次。”
“夫人,行宫的护卫是内务府调的,规矩有,但对太后不上心。太后身边,缺一个上心的护卫统领。”
“细雨,你是不是想跟我说,这个人最好是你?”
细雨握着缰绳的手僵住了。
他料到夫人会听懂,但没料到夫人会直接说出来。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把他心底最深的那个念头从暗处拽到了太阳底下。
他该否认的。一个影卫,奉命护送,禀报隐患,职责所在。到此为止。再多说一个字,就是僭越。
“……是。”
他把缰绳攥得太紧,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属下知道这话不该说。属下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求这个差事。”
“但属下拿命担保——从今往后,行宫的每一块瓦,我都给她数清楚。不会再少一块。”
谢澜音没有让他等太久。
“细雨,你今天的禀报,我听到了。行宫的护卫有漏洞,太后的寝殿被人蹲过点。这些,我今晚会告诉你家大人。”
“但有一件事,我不替你说。”
细雨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你想去当这个行宫统领。这句话,你自己去跟展朔说。”
谢澜音隔着车窗看他,“你若连在他面前开这个口的底气都没有,你压根不配站在任何人身边。更不配站到她身边。”
帘子落下来。
细雨骑在马上,望着那辆马车辘辘远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缰绳,慢慢摊开手掌。掌心全是指甲掐出的印子。
“是。”
他对着远去的马车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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