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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他发出信号的同一时间,山坡另一侧便传来了类似的斑鸠声回应。随之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鸟叫声,有的是短促的麻雀叽喳,有的是悠长的黄鹂啼鸣,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如回声。
这些鸟叫声穿插交错,此起彼伏,听起来就像是春天山野间最寻常不过的鸟类寻偶,但细细听来确实各有相同规律。
待到最后一缕鸟叫声散尽之后,一声不一样的鸟叫频率响起,那节奏明显有了变化,好似是斑鸠在急促地呼唤同伴归巢。
万家豪听得分明,那是郑伍长呼唤他们收拢的信号。
他赶紧快步由山腰奔回坡上,一手抄起缰绳,左脚踩镫,右腿一翻便稳稳当当地上了马背。
小白被他这个麻利动作惊了一下,打了个响鼻,原地跺了两步,但并未再像之前那样乱甩脖子。
万家豪将手指按在唇边,发出短促的口哨,正在远处灌木丛里警戒大龙耳朵一竖,撒腿便朝他飞奔而来。
黄狗在土坡上跑出了一溜烟尘,到了近前丝毫不停,四爪猛地一蹬地,腾空跃起。
万家豪眼疾手快地伸出胳膊往上一兜,大龙便稳稳当当地趴在了他身后的马鞍上,嘴里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热气,涎水顺着舌头滴在马背上,湿了一小片。
小白被背上忽然多出来的重量压得往前踏了一步,它不满地甩了两下尾巴,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噜噜”,但也就仅此而已,它已经习惯了。
万家豪欣慰地拍了拍小白的脖子,顺手在它耳根后面又揉了两把,然后牵动缰绳调转马头,往来时的方向快速下山。
环目四顾,分散在官道两侧的另外三骑也已纷纷从各自的哨位上退了下来,正沿着缓坡朝官道分岔口的方向聚拢而去。
一个时辰后。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将山野间的露水晒成了丝丝缕缕的白汽。
缙云山山区以北,官道穿林而过,两侧山腰上的灌木被午后的热气蒸得蔫蔫的,叶子打着卷,有气无力地垂着。
万家豪和何苦来坐在左侧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这块石头的位置极好,背靠着一丛茂密的灌木,往上可以看见山顶的动静,往下可以俯瞰整条峡谷官道,视野开阔得几乎能看出十里地去。
他们两人的战马已是被牵到了旁边背风处拴好,小白的缰绳系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此刻他正低着头慢悠悠啃地上的草皮。
大龙则趴在万家豪脚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半眯着眼睛,偶尔动一动耳朵,赶走飞过来的苍蝇。
何苦来从怀里摸出半个饼子,掰成两截,将大的一截往万家豪手里一塞,也不说话,自己先咬了一大口手上的。
他们军情司的夜不收队伍已经完成了上午的尖哨任务,此后接替他们责任的其他夜不收已前出到了更远的地方。
所以此时他们伍已是变成了中队,只需要留在战兵主力两侧,负责常态化警戒就可以了。
山脚下的峡谷官道上,隆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主力战兵的队伍正在不断穿过这道狭窄的峡谷,成百上千的军靴踩在干燥的路面上,扬起漫天烟尘,远远望去像是有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在山谷里翻滚。
长枪的枪尖在日光下闪着粼粼寒光,成排地从树林缝隙里闪过。火铳兵肩扛着火铳,铳口上套着防尘的麻布套子,也在一个接一个地从官道上走过去。
辎重队的骡马驮着弹药箱和粮袋,赶骡的老兵挥着鞭子吆喝着。
山腰上,何苦来嘴里嚼着饼子,腮帮子鼓得像松鼠,一双眼睛还是闲不住,骨碌碌地在万家豪身上又转了一圈。
他将手里的饼子咬在嘴里,腾出右手摸进怀里掏了又掏,然后脸上忽然绽开嘿嘿嘿的笑容。
旋即便见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来,那肉干颜色深褐,边缘泛着油光,在正午的日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咸香。
他将肉干掰成两截,大方地将其中一截递到万家豪面前。
万家豪接过肉干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有肉干?不是都吃完了吗?”
何苦来一把将自己那半截肉干扔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嚼了好几下,然后含糊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前天袁把总大婚,公子不是让全军加餐以示庆贺嘛,分肉干的时候,好些人都来排队,我排在第三个,轮到我的时候,我跟那镇抚兵说,”
“我说‘长官,我们伍编制虽是五人,但还有一条狗,那可是立过战功的军犬,护送百姓的时候可咬死过清兵的,也算是有编制的。’”
万家豪刚咬了一口肉干,差点噎着。何苦来继续绘声绘色地往下讲:
“那镇抚兵盯着我看了半天,说狗不算编制,中军部没有先例。我就跟他掰扯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那镇抚兵被我说得烦了,又见我身后排了好些人都在催,最后没办法,便从筐底翻出一块最小的丢给我。”他得意地往嘴里又塞了一口饼子,嚼得嘎嘣响。
万家豪哑然失笑,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肉干,便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而是把它撕成更小的碎块,一块一块地放在掌心,伸到大龙嘴边。
大龙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心里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不紧不慢地把他掌心的肉碎一条一条卷进嘴里。
他们头顶上方更高的山脊处忽然又传来一串鸟叫声,是郑伍长的调子。
何苦来伸长脖子仔细听了,随后立刻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饼子往怀里一揣,腾地站起来,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然后把手掌拢在嘴边,鼓着腮帮子回了一串同样的斑鸠声。
他的模仿极像,万家豪自愧不如,连斑鸠叫声末尾那一点点低沉颤音都学得惟妙惟肖。
回完信号,他重新坐回石头上,又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子继续接着啃。
赤武营原定的秋季攻势被取消了,陆安在袁保大婚那晚跟夔东十三家商定,重新定了出击时间,但他们也不知具体是多久。
但如今部队扩编整编了,不能干等着,特别第三千总部属于是新组建的新兵部,新兵占比较高。
所以高层便策划了这次突袭作战,这次目标将直指北面两百里外的顺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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