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庆是川北保宁清军占据的距离重庆最近的据点，曾在陆安收复重庆时被短暂攻破，后又被清军恢复。

    但顺庆那边，清军只留了不到两百人的监视部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软柿子，所以这次也只能算是一次实战演习，也是磨合练兵。

    这次行动将由军情司配合新编成的千总三部、掷弹兵司和骑兵司、军情司协同作战。

    至于老牌的千总一部和千总二部，则将轮流驻守重庆，以及在重庆南部、西部和东部清剿山寇，各有各的任务。

    此时随着山谷处官道上隆隆的脚步声越来越密，两人回应完信号又跟着坐下来继续歇息。

    何苦来嘴里还含着饼子渣，两眼却一直盯着山下官道上行进的大队人马。

    他忽然看出了什么，伸手指着官道上一面与其他营伍都不一样的旗帜，那面旗比别的旗新得多，而且是一圈炸裂开的形状。

    旗下的人数列远比别的营伍少，只有三百来号人。

    何苦来眼睛一亮，他往万家豪那边凑了凑，用胳膊肘捅他：“你去看过没有？掷弹兵司的喇叭铳，已经列装完成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我专门跑了一趟他们营地校场看的，那玩意铳口粗得跟小炮似的，往外翻着，像个喇叭。

    我瞧着他们近距离打放的时候，一铳喷出去便是几十粒铅子，稻草人呼呼啦啦命中一大片！我亲眼看见六丈开外那草靶被打得跟筛子一样，全是窟窿眼。

    听说若是在室内抵近了打放，一铳下去，少说能撂倒三四个清贼，而且不用瞄得太准，概略对准方向就行。”

    “所以你来评评理，若咱们夜不收，哪天要是跟清军撞上了，躲在墙角后头端着这玩意儿等人来，来一个倒一个，来两个倒一双，哈哈哈，多痛快！”

    他越说越兴奋，扭过头来盯着万家豪，两眼放光：“所以我当时就给郑伍长说了，我说我想要那玩意。郑伍长人好，真给我报了，报到旗队长，旗队长又报到中军部。”

    说到这他两手一摊，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委屈，“结果中军部给我把申请打回来了！中军部回说，咱们伍不需要再增配远程武器了。说伍长有蹶张弩弩、你配了鲁密铳、大林还有弓箭，五个人的伍，三个已经有远兵了，再配喇叭铳就重叠了。”

    “中军部这回复我是真不服气！真的，那不是一码事啊！弩是弩，铳是铳，喇叭铳是喇叭铳，跟你那鲁密铳能一样吗？鲁密铳是远距离精准打击，喇叭铳是近距离范围杀伤！这根本不是一茬子事！”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眼珠子一转，忽然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往万家豪身边又凑了凑。

    “不如你去说说？你把那鲁密铳换成喇叭铳吧。你瞧你的枪法好，使什么都厉害。你要是主动申请换装，说鲁密铳的射速太慢不适合咱们夜不收，听起来多合理，中军部说不定就批了！”

    万家豪听完赶紧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没有丝毫商量的意思：“别别别，我练了好几个月鲁密铳，好不容易才练出点手感，现在远了好不容易打得顺手，实在不想换。”

    他这句话是实话，刚到赤武营的时候他连火铳的装药量都掌握不好，现在好不容易在靶场上打出了全旗队第七的成绩，这时候让他换武器，等于是把他练了小半年的功夫全扔了从头再来。

    更何况他真心觉得鲁密铳好用，射程远、精度高、铳管比鸟铳长，背着虽然累赘，但配合他的戚家刀，远射近劈都能应付。

    喇叭铳再猛，对他来说总觉得是个陌生家伙，不怎么亲切。

    何苦来倒也不恼，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说：“也是，你那鲁密铳使得挺好的，旗队长上次考校还夸你准，我和大林站在后头都听见了。”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他们伍里的装备配置，语气里像是在排兵布阵一般。

    “你看啊，现在你和郑伍长都算是攻守兼备的。伍长是长枪短刀配强弩，远了用弩射，近了用枪捅；你是长刀配鲁密铳，远了用铳打，近了拔刀砍。你们俩这装备是咱们伍里最好的呀！”

    话落他叹了口气，语调往下一沉，“大林就要次一点了，他就守着他那张破弓使。你说那张弓还是他从山上带下来的，弓弦换了两回了，弓臂磨得油光水滑的，打猎是好使，可上战场我总觉得不太够看。

    若是碰着上次碰见那些凶神恶煞的八旗噶布什贤超哈，人家清兵骑马冲过来，他那把小猎刀，这要是近身了，都不够人家马刀一劈的。”

    他越说越来劲，又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和远方的方向。

    那是冯安福的哨位，冯安福此时正跟着郑伍长在前头侦察。

    “剩下我和冯安福就更可怜喽！两个人都只有藤牌和雁翎刀，除此之外就是一把剥皮小匕首。你说要是碰上清军斥候，人家有弓箭有火铳远远地就招呼过来了，我们俩就只能咬着牙举着藤牌硬顶着往上冲……”

    万家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嚼着饼子。

    何苦来嘴里说的大林和冯安福都是前不久才入伍整编的新兵。

    大林是重庆周边山上的猎户，在山上躲了几年，前几个月才响应重庆官府的号召，下山归籍。

    听说他弓术有两下子，能在五十步外射中奔逃的野兔，用的还是他自己削的竹箭。

    至于冯安福，则是个跟万家豪差不多大的少年，接近二十岁的年纪，个头还没长开，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但他那双眼睛里透着机灵劲，到了夜不收伍里不到十日就记住了所有鸟哨暗语和手势信号，身法更是不错。

    何苦来坐在那儿越想越不舒服，随即手里的饼子往嘴里一塞，一边大口嚼着一边拿巴掌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不行！这次回重庆我一定要再去找伍长和旗队长好好说道说道。上次中军部说不增配，那是因为咱们申请的增配。这次我不申请增配了，我申请替换。反正我和冯安福两个人，至少得有一个换上喇叭铳。

    你想啊，以后巷战的时候，让冯安福那小子拿着喇叭铳往墙角后头一蹲，比你拿鲁密铳一铳一铳瞄不强多了？那小子虽说没你铳法好，但喇叭铳又不需要铳法，胆子大反应快就行，冯安福那狗日的机灵着呢，绝对使得好。”

    万家豪难得地开口回应了一句：“冯安福确实机灵，”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能说动中军部，给咱伍多添一样家伙，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夜不收不像主力营战兵都是制式装备，也不是往往都是游走单打独斗。

    所以武器都讲究各自趁手，和伍内协调。

    若是清军斥候骤然遭遇的时候，双方距离往往已是压得极近，多一支能在十步之内把人打放倒的喇叭铳，对他们伍自然是好的。

    何苦来闻言大喜，仿佛已是拿到了中军部的批准文书似的，他连连拍着万家豪的肩膀连声说“等我好消息”。

    万家豪正要说什么，何苦来却突然从石头上弹了起来，伸手指着山下的官道：“炮来了！我们得准备走了。”

    万家豪应了声，赶紧跟着爬起来。

    两人并肩站在山腰的岩石边上往下望，只见峡谷官道上打头的是四匹精壮的挽马，并排拉着一辆炮车。

    那每匹马都膘肥体壮，炮车上稳稳当当地架着一门崭新锃亮的火炮，与镇江之战时使用的中兴炮四型相比，这门炮的炮管明显粗大了一圈。

    炮壁更厚，炮尾的闭气装置也重新设计过，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青铜光泽。

    那正是军工局最新的造物，中兴炮六型，也是生产出来的第一批成品。

    这次实战演习和突袭计划，炮兵队也只分了两门六型炮来协同作战。

    官道上的烟尘慢慢落了下来，露出后面跟着的辎重队和后卫步队。

    两人麻利地收拾好行囊，走到背风处解下各自的马。

    小白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它已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有些犯困。

    万家豪在它脖子上拍了拍，牵着缰绳把它领出了树荫，然后翻身上马。

    何苦来也上了自己的黄骠马，两人对了一个眼神，便轻轻夹了夹马腹，沿着山腰的兽道缓缓往下走，朝着官道上队伍末尾的方向归队而去。

    大龙得了口哨，也从石头上跳下来，抖了抖毛，撒开四条腿，轻车熟路地跟在小白的蹄印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