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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历八年十一月,泸州。沱江在冬日里瘦了许多,露出两岸大片灰白鹅卵石滩。
码头上热闹得不似往日清冷。
数百赤武营战兵和川东水师沿江一字排开,赤红色的甲胄在灰扑扑的江岸边显得格外扎眼。
与他们混杂的四川西营兵则显得寒酸许多,皆是穿着杂色的冬装,有的是从前的明军号衣改了改,有的干脆就是缴获的清军棉甲,与赤武营的整齐形成对比。
两军中间的空地上,粮食和铜铁正在交割。
一袋袋新收的粮食被辅兵从船舱里扛出来,在码头上堆成小山。
西营那边则抬来一筐筐铜锭和铁料,有的是从矿里新挖出来粗炼的,有的似乎放了许久,十分杂乱,却都是重庆军工局和府衙发展都急需的物资。
赤武营中军部书手在临时支起的条桌后面飞快地录着数目,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码头边上,两张粗木交椅并排放着。
陆安和白文选背靠泸州城,面朝沱江并排而坐,他们中间设有桌案,只搁了一只粗瓷茶壶和两只茶碗。
陆安今天没有披甲,也只穿了一身棉袍,领口翻出半截羊羔皮的软毛,被江风吹得微微颤动。
白文选则微微侧着身子,肘弯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从码头上忙碌的人群慢慢收回来,落在陆安身上。
“东平侯,这些粮食,可是解了末将近来难处。说实话,末将都不知入冬如何是好,东平侯这些粮食送来,四川这边驻军今冬便不用饿肚子了。若是没有你这些粮,今年冬天末将怕是只得派人去山里挖草根了。”
作为西营四川防务的总负责人,白文选声音带着一股子疲惫,但那疲惫底下的感激却是实打实的。
陆安摆摆手,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而务实:“白将军言重了,你给了我铜铁,我给你粮食,这是公平买卖。”
重庆今年秋收又是大丰收,在丰收之前,陆安本就从江南带回来许多粮食,加上汪大海的走私渠道,翡翠石头也在不断变成银子和物资运回。
此刻陆安的重庆六万军民,至少在吃饱穿暖方面,已经完全可以自给自足,而在备好出征防御等战事备用粮后,他手上也仍是有些存余,再也不是刚收复重庆时候的苦哈哈了。
所以在袁保婚宴时,陆安得知留驻四川的西营缺粮后,便提前联系了负责四川防务的白文选,以对双方都较为有利的条件,用多余粮食换取了一些铜铁矿等物资,也以此加强四川防御同盟。
他话及于此,转头看向白文选,语气诚恳了几分,“四川这边是抵御川北清军的第一道门户,全靠白将军替我们守着,抵御着川北清贼,这份付出不是用粮食能称量的。”
白文选沉默了一瞬,忽然将目光从陆安身上移开,投向远处沱江宽阔又冷寂的江面。
他微微叹了口气,“东平侯说得太过了,你我都明白,我等在四川驻扎的兵马不过一万出头,其中还有不少是伤兵和老卒,真正能拉出去野战的不过数千。
我等都明白,这川北清军之所以迟迟不南下,不是因为我白文选和这些残部能打,而是因为三点。
一是你们重庆和夔东跟我们联防,清军怕一动就陷入两线作战;二是,川北吴三桂的补给线太长了,从汉中翻山越岭运粮过来,十石粮走到保宁剩不下三石,因此他发动不了大规模攻势;第三……”
他苦笑了一下,拿手指了指眼前这片空旷萧瑟的江滩,“四川这地方,从大王死后就几经磨难,如今已是成了一片白地,下级县镇几百里廖廖人烟,清军打过来也占不住,纯粹是鸡肋,食之无味,又弃之可惜。”
陆安点头长叹一声,随即道:“以后若是四川驻防防线还缺粮,也可以立刻联系我。”
白文选闻言将手拢进袖子里,往椅背上靠了靠,他张嘴要说什么,可到了嘴头却又是生生吞了下去。
他们四川西营部队近两年本也是自己屯耕的,勉强算是可以自给自足,再加上云贵时不时拨来的粮草,加起来也就勉强够了消耗。
谁知,这一年多来,随着抚南王刘文秀不断聚集兵马,似乎随时要东征湖广,导致云贵的物资粮草不断朝云贵东边汇集倾斜。
因此他们四川西营军队也成了后娘养的,没了外部支援,这人吃马嚼的粮食也出现了缺口。
所以白文选才试图去找三谭换买粮,然而没等到三谭回信,却等到了重庆方面主动联系他。
在得知对方需要铜铁后,白文选深思熟虑后,当即收集了一些之前云贵运过来的铜铁,甚至不惜组织了很多人力去开采了一下好开采的铜铁矿,凑了一批,如今在这泸州互换。
而在察觉四川缺粮后,白文选没第一时间去找更近的重庆,而是找了远些的万县忠州三谭,主要原因是,现在云贵和重庆方面极度微妙。
如果之前云贵对于重庆方面的态度,是利用物资和大义来拉拢和利用重庆。
那么在得知陆安在江南仪真自称定王殿下后,两者关系便转变成了对立体。
所幸的是,仪真之后对方并未选择正式举大旗自成一派分封群臣,这让他们云贵永历政权松了一口,也避免了直接引燃内战,但此事也已是闹得人尽皆知。
且随着夔东十三家、舟山军、江南士绅阶级都开始围聚于重庆势力旗下,秦王孙可望的核心立场也随之而变。
从一开始的试图利用,变成了极度忌惮、视重庆夔东同死敌,且开始全力打压抹黑。
孙可望此时已在贵阳自建官署、自称国主,一心逼迫安龙永历帝禅位,妄图篡夺南明最高权柄。
而那永历帝本就势弱无兵,极易拿捏。
可眼前这崇祯嫡子,却占据了大明法理最正统的皇室血脉,且已经得到了各方势力的认可,远非旁支出身的永历可比。
若只是一个单纯皇子也就罢了,偏偏对方麾下有兵、且正统在手,还在持续不断凝聚人心。
根据白文选得到的贵阳内部私密消息,安龙那的永历皇帝甚至想陆安为燕王或者镇山王。
但这道旨意毫无疑问的被秦王压下了,压根没能发出。
而且就在前几个月,得知江南仪真之事的秦王孙可望怒不可遏之际,似乎有意向四川增兵,意图压迫重庆夔东服软。
但却被得到消息的抚南王刘文秀及时回去跪求其收回成命,而他白文选和冯双礼、马进忠等人得知后也是坚决反对,拒绝此等时刻与夔东重庆火拼。
孙可望眼见内部核心势力皆激烈反对,深思熟虑后也只能暂时无奈放弃。
如今眼前这定王,除了自身重庆嫡系,还坐拥节制夔东十三家数万战兵,还有舟山二张余部遥相呼应,又新得江南大批士绅倾力拥护。
麾下既能连通川楚,又能号令江南忠义之士,瞬间抢走天下复明势力的人心,让孙可望纠结起了篡权称帝的想法,一时间前后失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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