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盘账，照例很快做完了。

    加德纳舅舅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数字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玛丽。“如果现在把那些股票卖出去，你身家数十万镑。真是了不得。”

    玛丽笑笑。“这些股市的钱，来得快，跌得也快。我看那股票已经涨得比较慢了。暑假旅游之后，就慢慢出掉吧。”

    加德纳舅舅点点头。“是。能收回手里，才是财富。在账面上，还是让人心里惴惴不安的。”

    股票的事聊完，班纳特先生放下茶杯。“之前橡树庄园送来好多干辣椒，还有新鲜辣椒。堆在库房，也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

    玛丽站起身来。“玉米种出来没有？”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玉米也有一些。产量真不错。我明年也打算试着种一些。”

    玛丽笑了。“那到时候给大家吃点新鲜的烧烤。之前一直没有辣椒，才没做。”

    第二日，玛丽起了个大早。她走进厨房，让厨娘把那些新鲜的红辣椒洗净，晾干。蒜瓣剥好，姜块刮皮。玛丽站在旁边，指挥厨娘把辣椒、蒜、姜剁碎，剁得细细的，混在一起。

    撒盐，倒高度白酒，拌匀，装进玻璃罐里，一瓶一瓶地码好，密封。又碾碎那些干辣椒，做了粗细不同的辣椒粉。粗的，留着蘸烤串。细的，留着做菜。

    玛丽看着厨娘的手，看着那些辣椒、蒜、姜在她手里变成另一种东西。红的，黄的，白的，混在一起，装进罐子里，等着时间把它们变成酱。心里不禁对辣椒酱充满期待，这一口，真的好久没吃到了。

    玛丽又让人打了那种箱式的烧烤架。铁的，长长的，窄窄的，架在炭火上。网格是细的，不会让肉掉下去。

    第三日，天气不错。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落在庭院里，不冷也不热。

    玛丽让人把烧烤架抬出来，摆在院子中央。炭火烧起来了，红红的，热浪扑面。牛羊肉串，玉米串，蔬菜串，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玛丽站在烤架旁边，指挥厨娘。“撒辣椒。撒孜然。撒盐。翻面。再撒。”

    厨娘手忙脚乱地跟着做。第一把烤得有些焦了。第二把好一些。第三把已经很好了。玛丽尝了一口，点点头。“就这样。你接着做。”

    她端着一盘烤串，走回家人中间。

    班纳特先生接过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他又咬了一口，没有再说。

    加德纳舅舅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就是应该喝点啤酒。”

    宾利擦擦嘴。“我已经叫人去镇上买了。还是要的精酿。”

    赫歇尔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吃着那些烤串，一串接一串，根本停不下来。莉迪亚坐在玛丽旁边，吃得满嘴是油。“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不在伦敦早点做？”玛丽无奈地摇摇头。“当时不是辣椒没送到城里嘛。明年，肯定让你多吃到些。”

    简坐在对面，放下手里的串，看着玛丽。“这个种子，能不能分我一些？”伊丽莎白也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玛丽。

    玛丽笑了。“都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到时候，辣椒酱也带回去。佐餐，味道也很好。”

    简笑了。伊丽莎白也笑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庭院里，落在那些烤串上，落在那些人的脸上。

    玛丽端着一杯茶，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家人。吃着，喝着，笑着。那些辣椒，那些玉米，那些从远方来的种子，终于端上了桌，被人尝过，被人喜欢。

    烧烤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下风向的卢卡斯家，窗户开着。那香味钻进客厅，钻进厨房，钻进卢卡斯太太的鼻子里。她走到窗前，往外闻了闻。“这什么味道？”

    卢卡斯爵士坐在餐桌前，面前的汤不香了。面包不香了。什么都不香了。他放下叉子，站起来。“这闻着像是着火了。我得去看看班纳特先生要不要帮忙。”卢卡斯太太看了一眼孩子，抹抹嘴，也站起来。“我跟过去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循着香味，穿过田野，走过篱笆，来到了朗博恩。他们站在后面花园口，看见院子里摆着一个铁架子，炭火烧得红红的。牛羊肉串在火上转着，油滴下去，嗤的一声，火苗窜起来。

    厨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刷子，正在往串上抹酱。班纳特先生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卢卡斯夫妇走进来，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他站起来，不情不愿地。

    “卢卡斯爵士，夫人。来得正好。一起吃点。”

    卢卡斯爵士搓着手。“这怎么好意思。”他已经坐下了。卢卡斯太太也坐下了，眼睛盯着那些烤串。

    玛丽让厨娘多拿了几串过来。卢卡斯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他抬起头，看着玛丽。“班纳特小姐，听说你在王储那里住了些日子。王储殿下，是什么样的人？”玛丽想了想，挑着能说的。“王储殿下很和蔼。待人很亲切。喜欢读书，喜欢安静。”卢卡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又咬了一口串，嚼着，眼睛眯起来。

    卢卡斯太太也顾不上等盘子和叉子了。她伸出手，直接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又咬了一口。卢卡斯爵士也学着她，用手拿着吃。两个人吃得满嘴是油，谁也不说话。

    酒送来了。小酒馆的伙计扛着一只木桶，从马车上跳下来。桶不大，可够这些人喝了。宾利让人把桶架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在桶底安了一个龙头。

    班纳特先生端着杯子，第一个走过去。他弯下腰，把杯子凑到龙头下面。宾利拧开龙头，琥珀色的酒液流出来，泡沫翻涌，麦芽的香气一下子散开了。班纳特先生直起身，喝了一口。“好。”他说，嘴角弯着。赫歇尔不会喝酒，端着一杯茶，坐在旁边。宾利端着酒杯，和班纳特先生碰了一下，笑呵呵的。

    男人们围在一起，喝着酒，吃着串，说着话。那些话，有的听得清，有的听不清。可笑声听得清。一阵一阵的，从院子里飘出去。

    班纳特太太和卢卡斯太太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手里也端着串，可她们没有吃。班纳特太太看着那些男人，叹了口气。“男人就是这样。有吃有喝，就开心了。什么都不用想。”卢卡斯太太也看着自己的丈夫，也叹了口气。“可不是。我们家那位，平时在家，整日这不好那不好。在这里，吃得比谁都欢。”

    玛丽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忍不住笑了。她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那句话——有什么事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她看着那些男人，喝着酒，吃着串，笑呵呵的。

    烧烤日过去之后，家里安静了些。可班纳特太太的嘴，没有安静。

    她把简和伊丽莎白拉到卧室里，关上门。玛丽从走廊经过，听见里面传出母亲那又急又细的声音。她本来不想听，可脚没动。班纳特太太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你们趁年轻，赶紧生孩子。别拖。”简没有应声。班纳特太太又说了。“虽说你们不用担心限嗣继承的问题，可万一到时候财产被遗嘱分给亲戚，那也难受。”

    简轻声说：“母亲，我知道了。”伊丽莎白也跟着说：“知道了。”

    班纳特太太这才满意，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早点生”“身体好恢复”“趁我还能帮你们带”。简和伊丽莎白一一应着，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哄小孩。玛丽站在走廊里，嘴角弯着。催婚，催生，躲到哪里都躲不掉。

    她想起上辈子那些亲戚，过年的时候围坐在一起，问她“有对象没有”“什么时候结婚”“打算要几个”。

    那些话，和母亲现在说的，差不多。只是换了衣裳，换了口音，换了时代。可那些话，还是那些话。那些焦虑，还是那些焦虑。

    她轻轻咳了一声。门开了。简先出来，脸微微红着。伊丽莎白跟在后面，嘴角弯着，看了玛丽一眼，没有说什么。班纳特太太走在最后，看见玛丽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你听见了？”玛丽摇摇头。“没有。路过。”

    班纳特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转身下楼去了。

    简站在玛丽旁边，低下头，理着袖口。“母亲就是这样。你也别笑她。”

    玛丽笑了。“我没笑。”简抬起头，看着她，也笑了。“你笑了。”

    玛丽没有否认。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简走下楼梯，裙摆扫过台阶，轻轻的，没有声音。

    那些催婚的话，那些催生的话，她听着，笑着，可她知道，那不是母亲的错。是这个时代的规矩，是这个社会的焦虑，是那些看不见的绳子，把母亲绑在了那些话里。

    她松开绳子，可母亲还绑着。她解不开。她只能听着，笑着，不反驳。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房间。窗外的田野还是绿的，树丛在风里晃着。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她从小看到大的景色，觉得那些催婚的话，没那么刺耳了。

    不是她习惯了，是她知道，母亲不是在催她。是在催自己。催自己安心，催自己放下，催自己相信——女儿们不会孤苦伶仃地老去。

    她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才能安心。可她想总有那么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