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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逐渐转暖。朗博恩的田野从灰褐变成浅绿,树丛里冒出星星点点的野花,风也不那么刺骨了。玛丽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她从小看到大的景色,忽然觉得,该动笔了。
上一卷《蛆虫的证词》发售之后,她很久没写过新字。不是不想写,是脑子里的那些故事还没排好队。它们在等,等她把上一本的情绪收干净,等她把那些被骂被夸被议论的事放下。现在,它们排好了。
她走进书房。那间屋子不大,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桌上摊着稿纸,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旁边,笔尖干了好几天了。
她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那套削笔刀。象牙的柄,温润的米白色,握在手里刚刚好。
刀刃薄薄的,闪着银光。夏洛特在巴斯送的那套。她用了好几年了。她捏着笔杆,刀锋贴着羽毛杆,一点一点往下刮。
碎屑落在桌上,细细的,卷卷的。她削得很慢,不急。窗外的光落在她手上,把那道洗不掉的墨渍照得发亮。
削好了。她蘸了蘸墨水,笔尖在瓶口轻轻刮了一下。落下去,沙沙地响。
新一卷。她没写标题,不知道叫什么。她只写了开头。
富商死了。
死在自己家里。胸口好几处伤口,血淌了一地。
警探来了,看了看,说,是入室抢劫。保险柜被撬开了,黄金珠宝不见了。书架上的书翻得乱七八糟,文件散了一地。
警探记下这些,合上本子,准备去问邻居。问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问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富商的遗孀站在走廊里,看着警探的背影,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叫人去请弗朗西丝。
弗朗西丝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片狼藉上。她蹲下来,看着那些散落的书籍和文件。没有动。
“警探动过这些吗?”她问。
遗孀站在门口,摇摇头。“没有。他们只看保险柜。”
弗朗西丝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她蹲下来,掀开那些掉落的书籍,一本一本地翻。
在几本厚书底下,她停住了。几滴血。干涸的,暗红色的,溅在白纸页上。不是从死者身上滴下来的,是被什么东西挡住后渗过去的。
她把书放回原处。站起来。
“尸体在哪?”
遗孀带她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弗朗西丝走到床边,掀开白布。富商的脸很白,嘴唇发紫。她低下头,看了看那些伤口。在胸口,在腹部。好几处。不是一刀毙命,是刺了很多刀。
她叫来相熟的医生。医生检查了很久,直起身。
“死因确切无疑。”他说。“利器多次穿刺内脏,造成出血。”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些伤口,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警探说是入室抢劫。可她看见了那些血,在书本底下,在文件下面,在那些被“翻乱”的东西底下。
玛丽停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田野还是那片田野,树丛还是那片树丛。可那些字,已经把另一个世界带到了她桌上。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那些字,会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比那些草草结案的警探,说得更久。
弗朗西斯走出那间堆满散乱书籍的房间,站在走廊里,朝门外喊了一声。两个警探走进来,年轻的走在前面,年老的跟在后面。他们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
弗朗西斯蹲下来,掀开那几本厚书。那几滴干涸的血,暗红色的,在白纸页上格外刺眼。“这不是入室抢劫。”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是装成抢劫的样子。”
年轻的警探低下头,看了看那些血。“可钱被抢了。保险柜撬了,黄金珠宝没了。”弗朗西斯点点头。“的确如此。凶手就是想让人这么想。”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房间,推开门。那具尸体还躺在床上,白布盖着。她掀开布,指着那些伤口。
“抢劫是目的。可死者身上的伤痕,不像是凶手惊慌失措下造成的。刀刀致命。每一刀都捅在要害上。”她顿了顿。“这不是一个被撞见的小偷会做的事。他在杀人,不是在抢钱。”
她走回那堆散乱的书籍旁边,蹲下来,手指点着那些血痕。“血痕在下。是死者遇袭之后,那些书才盖上去的。”年轻的警探皱着眉。“那又怎么样?杀了人再抢劫,也是有可能的。”
弗朗西斯站起来,看着他。“是有这个可能。可这能说明,人是先被杀,东西才被翻动的。”她顿了顿。“一般的抢劫杀人,是翻到一半被人发现,才生出杀心的。或者入室偷盗,遇到主人在家,被吓跑的也不在少数。这种——”她指了指那些伤口。“目的只是抢劫的概率,太低了。”
年老的警探蹲下来,凑近那些血迹,看了很久。他直起身,点点头。“弗朗西斯说得有道理。我们应该先从受害者的人际关系查起。”
弗朗西斯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出那栋宅子,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可她觉得,今天的云,比昨天薄了一些。
没过几日,凶手就被抓了。弗朗西斯受邀参加了对他的审讯。
他坐在椅子上,手铐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看着弗朗西斯,嘴角弯着。“我的布局,精妙极了。那些蠢警探,根本不会在意。”他顿了顿。“你是怎么发现的?”
弗朗西斯看着他。“你伪造抢劫的时候,书盖住了一滴血。”她顿了顿。“还有,你一定很恨死者吧。控制不住自己,捅了那么多刀。这像是一般的强盗吗?”
男人哑口无言。他的嘴角不再弯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戴着镣铐的手。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破口大骂。“那个该死的!他让我背负了所有的风险,自己却全身而退!交易里,他赚了钱,我背了债。他住大房子,我躲在小巷子里!他该死!他该死!”
弗朗西斯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骂,看着他喊,看着他被狱卒拖走。门关上了,声音消失了。
她走出警局,站在台阶上。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可她觉得,今天的风,比昨天冷了一些。又是一起因为钱财的凶案。
玛丽写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她把那叠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字,那些伤口,那些被藏在书底下的血,在她眼前慢慢流过。
她想起那个凶手在审讯室里骂人的样子,想起他说“他该死”时眼睛里的光。那不是愤怒,是绝望。是那种被人推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临死前想拉一个人陪葬的绝望。
她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过度杀戮。
人做一件事,总是会表达自己。即便是凶杀案也不例外。
那些蛛丝马迹,总会勾勒出一个人的情绪,或者过往。
不是凶手笨,是他忍不住。
恨一个人,恨到要捅他十几刀,这种恨藏不住。它会从伤口里流出来,从血痕里渗出来,从那些被翻乱的书籍底下露出来。藏不住的。
玛丽把稿纸收好,码齐,用细绳扎好。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可她没有点蜡烛。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不是石头,是叶子。轻飘飘的,落地没有声音。
书写完时间已经过去十多日。
简和伊丽莎白都走了。宾利带着简回了德比郡,赫歇尔带着伊丽莎白回了伦敦。
家里的客厅空了,走廊也空了。只剩下母亲絮叨的声音,和父亲翻报纸的声音。玛丽站在窗前,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她转过身,收拾行李。要回伦敦了。莉迪亚要回裁缝铺,凯蒂也可以在伦敦帮她做些校对。她也要回去了。
马车在门口等着。班纳特太太站在台阶上,手帕攥在手里,已经揉得不成样子。莉迪亚趴在她肩上,叽叽喳喳的。“母亲,我会继续努力的。到时候做更漂亮的衣服给你。”班纳特太太忍着泪意,嘴角弯着。“真不愧是我最喜欢的女儿。”
玛丽轻轻咳了两声。
班纳特太太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弯起来。“当然,你也给我很长脸。”玛丽笑了。“多谢母亲。”
她走到班纳特先生面前。他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只是看着她。嘴角弯着,那笑意很轻,可很真。“这一册书,写得很有意思。”他说。“应该会给苏格兰场很大启发的。”
玛丽点点头。“希望如此。”
她上了马车,掀开窗帘,最后看了一眼那栋老房子。母亲站在台阶上,手帕还在手里。父亲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的,像一棵树。莉迪亚和凯蒂挤在车窗边,朝她挥手。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朗博恩越来越远了,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树丛在风里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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