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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9章 旧干部鞋补十字,修鞋摊记半个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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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赵兰就带着程晓菊去了供销点后院。

    后院比前头冷清,靠墙堆着旧煤筐、破竹篓和几块缺角木板。旧锅炉房的门半掩着,门框上糊着多年煤烟,黑得发亮。墙根处的泥冻了又化,化了又冻,踩上去不是普通黄泥的软,而是带着细煤灰的黏。

    赵兰蹲下,用小木片挑了一点泥,放到白布角上。

    程晓菊也把昨夜从程家门口刮下的鞋底泥样取出来。两点泥摆在一起,不用凑近都能看出不同。北坡黄泥发土黄,干了起粉。供销点后院这泥发黑,里面有细亮的煤末,捻开后还带一点旧铁锈味。

    “不是灶坑灰。”赵兰说,“灶坑灰轻,风一吹就散。这个是墙根黑泥,煤水浸久了,踩上鞋底会黏住。”

    程晓菊认真记下。

    旧锅炉房旁边有一道窄门,门上挂着锈链。链子没锁死,只绕了两圈,像多年没人正经管,又像有心给熟路的人留个缝。

    赵兰没有伸手碰,只站远些看门槛。门槛底下有几道旧擦痕,宽窄不一,其中一道很低,像有人推东西时磕过。

    她从布兜里取出一根细草棍,隔着半尺比了比擦痕的高低,又让程晓菊把草棍长短记下。她们不碰门,也不把链子拨开,免得回头有人说程家动过供销点的旧门。

    程晓菊写完,心里才明白孙桂芝为何总说外线要有外线的规矩。看线索不是抢线索,手伸错一次,别人就能把水搅浑。

    “这里通哪?”程晓菊问。

    “后头小道。”赵兰道,“从前接待柜和旧杂物走后墙,省得从前柜台过人。后来不用了,这门也就荒了。”

    两人没多停,取了泥样便往修鞋摊去。

    修鞋摊支在供销点斜对面,一张旧门板,一只铁三脚架,旁边挂着半串旧鞋掌。修鞋匠姓胡,头发花白,眼睛却尖。他正拿锥子给一双布鞋纳底,见赵兰递来十字鞋印描样,先没说话,只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

    “这不是新胶鞋。”胡师傅看了半晌,“是旧干部鞋。前掌补过。”

    程晓菊忙问:“您咋看出来?”

    胡师傅用锥尖点着描样上的半个十字:“普通鞋底磨出来是斜的、圆的。这个十字是后刻的。旧干部鞋前掌皮硬,补掌后怕滑,有人会拿刀刻横竖两道。刻深了走路硌脚,刻浅了又不防滑,所以多半刻成这种半深不浅。”

    赵兰道:“您见过这鞋?”

    胡师傅没有急着答。他从摊子底下翻出几块旧鞋掌,摆在门板上给她们看。有的磨成月牙,有的裂成鱼嘴,有的补掌时钉子偏了,走路会在泥里留下歪点。只有一块旧皮掌上,被他随手刻过两道浅十字。

    “看见没有?”他道,“这不是鞋自己磨出来的,是人手刻出来的。刻的人若常修鞋,刀口会齐。若只是凑合防滑,刀口就毛。”

    胡师傅眯起眼,把描样翻来覆去看:“像见过,也不能说死。修鞋摊一天来来往往,旧鞋都一个脏样。”

    陈大力这时挑着一捆麻绳从旁边经过,像顺路歇脚,蹲到摊边。

    “胡叔,鞋还分干部不干部?俺还以为会走路的都一样。”

    胡师傅被逗笑:“你小子懂啥。旧干部鞋鞋头硬,底也规矩,从前机关、供销、接待上爱发这种。后来破了,舍不得扔,就补掌继续穿。”

    赵兰把话接回来:“去年冬天,有没有人拿过类似的来补?”

    胡师傅手里的锥子停了停。

    “去年冬天啊……”他抬头想了好一阵,“有一个。雪后来的,鞋前掌豁了,非要补得耐磨些。我给他加了一块旧皮,又刻了十字。”

    程晓菊握紧笔:“那人长啥样?”

    “旧棉帽,领子高,脸看不全。”胡师傅道,“说话少,像不愿让人记住。”

    赵兰问:“手呢?”

    胡师傅看她一眼:“你们咋都问手?”

    陈大力立刻憨笑:“俺娘说,干活先看手。会不会偷懒,一看手就知道。”

    胡师傅哼了一声:“那人的左手缩在袖子里。递鞋、递钱都用右手。袖口灰扑扑的,有煤灰。俺还说他是不是烧锅炉的,他没应。”

    程晓菊笔尖飞快,却仍照着孙桂芝交代,只记“左手缩袖,袖口煤灰”,没写断语。

    赵兰又问:“他报过名没有?”

    “没有。”胡师傅想了想,“倒是递过一张纸条。俺那时候忙,他像怕俺补错鞋掌,让俺照纸条上写的记。纸条湿过,字糊了。”

    程晓菊心头一跳:“纸上写啥?”

    胡师傅皱着眉,用锥子在门板上虚划:“像有个孟。也可能不是孟。后头还有一点,像草头,又像水渍糊开的边。俺老眼昏花,不能保准。”

    赵兰和程晓菊对视一眼。

    空气像被一根细线绷住。

    陈大力却忽然拍了拍那只旧鞋掌,认真问:“胡叔,鞋也姓孟吗?”

    胡师傅一愣,随即笑骂:“你这傻小子,鞋姓啥?人写啥俺说啥。”

    紧绷的气散开一些。

    程晓菊也跟着笑了笑,低头把“似有孟字,不可定”写下。她明白姐夫这句傻话不是瞎搅和。若她刚才一激动写成“姓孟之人补鞋”,这条口供就被她写死了。可胡师傅自己都说不能保准,程家就不能替他保准。

    赵兰继续问:“那人补鞋时还说过别的吗?”

    胡师傅把锥子插进鞋底,慢慢往外拔:“说过一句怪话。”

    “啥话?”

    “他问供销点后院通旧锅炉房的小门还开不开。”胡师傅道,“俺说俺一个修鞋的,哪管供销点后门。他听完就不问了。”

    陈大力脸上的憨笑淡了一点。

    赵兰也坐直了:“他为啥问这个?”

    胡师傅摊手:“俺哪知道。也许走近路,也许找人。那会儿雪大,来修鞋的人少,俺才记得住。要不然这都一年了,谁还记这些。”

    程晓菊把这句也记下来,末尾加了“修鞋匠记忆久远,需旁证”。

    问完修鞋摊,几人又绕回供销点后院。

    老会计正抱着一摞旧账从后门出来,看见他们站在旧锅炉房小门前,脸色立刻不好。

    他怀里的账纸边角翘着,像一摞受惊的枯叶。赵兰没有往账上看,程晓菊也把笔收了收。她们今日问的是泥和门,不是账,不能让老会计以为程家又来逼旧页。

    “你们又看这门干啥?”

    赵兰道:“问路。”

    老会计皱眉:“这门早不用了。”

    “链子没锁。”陈大力指了指,傻乎乎道,“不用咋不锁?俺家猪圈不用也得插上门栓,不然猪都晓得跑。”

    老会计被他说得一噎,半晌才道:“钥匙早找不见了,平日也没人走。”

    “没人走,门槛咋有新擦痕?”赵兰问。

    老会计低头一看,脸色更僵:“搬煤筐碰的吧。”

    赵兰没有争,只把门槛擦痕画下来,又把墙根黑泥单独包好。

    回程家时,孙桂芝正坐在明门棚里等。她听完修鞋匠的话,没有露喜色,反而把那张记录拿过去,重新看了两遍。

    “这个半个孟,单独封。”她说,“不许在外头说。”

    程晓菊点头。

    “左手缩袖、煤灰袖口、旧干部鞋十字补掌、旧锅炉房小门,也单独列。”孙桂芝又道,“这些能互相挨着,但不能替彼此说话。”

    程晓菊听得心口发热。她以前写东西,只想着把话写全。现在才知道,有些话写得太满,反倒会害人。模糊就是模糊,疑似就是疑似,不确定三个字,也是一道门栓。

    陈大力靠着门框坐下,拿草绳绕着手指。

    他听着丈母娘一句一句压住家里人的急劲,心里暗暗佩服。孙桂芝不是识多少字的人,却有一股天然的分寸。她知道哪种话能护家,哪种话会把家推到风口。

    周小满在旁边铺开供销点后院草图。她把旧锅炉房小门画在左下,又把旧接待柜当年搬运的后墙位置画在右侧,中间用一条细线连起来。

    “娘,你们看。”她指着图,“这道小门出去,绕半圈,不经过前柜台,就能到旧接待柜后墙。要搬小件、递纸条、换样品,都不用在前头露面。”

    孙桂芝盯着那张图,半晌没说话。

    明门棚外风声刮过,吹得门帘轻轻一动。

    陈大力抬眼看向供销点方向。

    旧锅炉房的小门,正对着旧接待柜搬运的后墙。

    门还没锁死。

    人也还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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