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shizizw.com
废料车间。后半夜的暴雨,把这片堆满废铁烂铜的空场,浇得一片泥泞。
车间最里头,一道生锈的铁盖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地窖入口。
雷战在前头引路,手电的光柱,在湿滑的台阶上晃。
地窖不大,四面是渗水的水泥墙,顶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灯下,马二柱被反绑在一把铁椅上。
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棉袄被扒开,露出里头那道被划烂的夹层。
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此刻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一看见赵军从台阶上走下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呜……呜呜……”
他死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哀求。
赵军没看他。
他迈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皮鞋踩在渗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他在马二柱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大前门,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咔哒。”
火苗窜起。
幽蓝的光,照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赵军深吸了一口,隔着烟雾,静静地,看着铁椅上那个抖成一团的男人。
他冲雷战,微微扬了扬下巴。
雷战上前一步,一把扯掉了马二柱嘴里的破布。
“赵……赵厂长!我冤枉啊!”
破布刚一拿掉,马二柱就嚎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东西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赃……”
“啪。”
赵军没等他说完。
他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隔着空气,轻轻丢在了马二柱的脚边。
马二柱的嚎叫,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那张他亲手写的,方鸿儒住处的纸条。
他的脸,从惨白,一点一点,变成了死灰。
“针脚是新的。”
赵军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相机里的胶卷,我已经让人冲了。”
他顿了顿。
“上头有三张,是你这两天,蹲在科学中心后门那条路上,偷拍的运料车车牌。”
赵军吐出一口烟。
“马二柱,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赵军侧过头,朝身后的护卫,扬了扬下巴。
那护卫立刻上前,把几张刚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啪”地一张张,摊在了马二柱的脚边。
照片很糊,光线也暗。
可那条科学中心后门的土路,那辆运料卡车的车头,那块沾着泥点的车牌,清清楚楚,印在了相纸上。
最后一张,是个缩头缩脑、躲在路边树后头偷拍的人影。
虽然只是个背影。
可那件半旧的棉袄,那顶歪戴着的帽子,马二柱自己,一眼就认了出来。
“嘶!”
马二柱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软在了铁椅上。
他知道,全完了。
针脚、纸条、胶卷、车牌……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他赖无可赖。
“我……我不是想干的……”
马二柱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赵厂长,是他们逼我的啊……”
“半年前……我去香港跑了趟料,鬼迷心窍,进了马场……”
马二柱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往外倒。
“我输红了眼,借了那帮放阎王债的钱……越滚越多,到现在,连本带利,八万多……”
“我一个修机器的,一个月才挣几十块……我这辈子,都还不上啊……”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
“就在那时候,有个戴银边眼镜的香港律师,派人,找上了我……”
赵军夹烟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银边眼镜。
香港律师。
周明轩。
“他说,只要我替他,在厂里盯着点,递点消息出去,那八万的债,就一笔勾销。”
马二柱泣不成声。
“我一开始,就拍了几张机器的照片……我以为,不就是几张破照片嘛……”
“第一回交货,是塞在一卷返修的电子配件里,混在退港的废料箱,捎出去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
“那回拍完,护卫差点把我当场逮住,我吓得三天没睡着觉……”
“我去求他们,说我不干了,债我慢慢还……”
马二柱哭得直抽抽。
“可那帮人,根本不松口……他们说,上了这条船,就没有下船的道理……”
“我递得越多,他们的胃口,就越大……”
“前几天,他们又来人,撂下话……”
马二柱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
“说让我打听,那个姓方的老头,住哪儿、几点出门、坐什么车……”
“我说我打听不着,科学中心戒备森严,我一个二车间的,连大门一百米都靠近不了……”
“他们就说……”
马二柱“扑通”一声,连人带椅,朝赵军这边栽过来。
“他们说,办不成,就回乡下,把我爹我娘的腿,打断!”
“赵厂长,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是真没办法啊!”
地窖里,一片死寂。
只有马二柱压抑的、绝望的哭嚎,在渗水的墙壁间,回荡。
赵军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抽着烟。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愤怒。
他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七日内交货?”
良久,赵军缓缓吐出五个字。
他垂下眼,看着脚边那张纸条上,最后那几个字。
“周明轩给你下的期限,是七天。”
“也就是说……”
赵军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他那帮,替洋人干脏活的清道夫,最迟七天之内,就要动手。”
雷战站在一旁,那双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清道夫。
他想起了那个死在半山别墅、被伪装成心梗的陆淮安。
门窗反锁,现场干净,连个破绽都没有。
最后,只在病历上,落下“心肌梗塞”四个字。
一篇讣告,体体面面,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伪装成了深夜病死的银行顾问。
那种连尸体都给你算计得天衣无缝的杀人手段。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直窜上来。
“老板。”雷战的声音,沉了下去。
“是上回,处理陆淮安的那帮人。”
“金发碧眼,中东战火里滚出来的雇佣兵。”
“这帮畜生,我听说那帮人专门干定点清除,下手又快又干净。”
雷战的拳头,咯咯作响。
“咱们护卫队的弟兄,论拼命,不含糊,可论这种藏在暗处的冷枪冷箭……”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硬接,要吃亏。”
赵军没有接话。
他把烟头,缓缓碾灭。
办公室里那股焦躁,在他这儿,半点都没有。
他的眼神,反而越来越亮。
亮得像一头猎人,终于在草丛里,看见了猎物的影子。
“硬接,当然要吃亏。”
赵军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铁椅上那个哭成一团的马二柱。
“所以,咱们,不硬接。”
他蹲下身,与马二柱,平视。
幽黄的灯光下,赵军的脸,近在咫尺。
“马二柱。”
赵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渗到骨头里的寒。
“我问你,最后一句话。”
“你想活,还是想死。”
最新网址:www.shizi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