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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金融城。那间橡木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董事局主席,那个满头银发、戴着家族祖传蓝宝石戒指的老者,正端着一杯威士忌,背着手,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在等。
等香港那个白手套,发来捷报。
那个姓方的老头,死在自己床上,一场体体面面的“急性心梗”。
南方实业那颗刚立起来的“大脑”,被悄无声息地,挖掉最关键的一块。
这是他亲手批下的第二步棋。
干净,利落,不沾身。
“主席先生。”
他的秘书,捧着一张刚译出的电报,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却有些古怪。
“香港,周律师那边,来回讯了。”
老者头也没回。
“念。”
秘书咽了口唾沫。
“行动遇阻,目标狡猾,需重新核实部署,三日内再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银发老者端着威士忌的手,缓缓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遇阻?”
老者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碾了碾。
“一个住在僻静别墅、连院门都懒得锁的糟老头。”
“一单连清道夫都嫌轻松的差事。”
“会‘遇阻’?”
他没再说话。
只是缓缓地,把杯中那口威士忌,一饮而尽。
杯壁上,那道暗金的酒痕,缓缓滑落。
像一道,悄无声息爬上来的裂纹。
他做了一辈子这种生意。
他比谁都清楚,一桩本该天衣无缝的脏事,一旦冒出“遇阻”两个字。
往往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已经,烂在了根上。
“盯着香港。”
老者一字一顿,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三天。”
“我要那个姓方的死讯,要么是真的。”
“要么……”
他眯起眼,把空杯,重重地搁在橡木桌上。
“就让周明轩,给我一个,干干净净的交代。”
特区,南方联合实业。
行政楼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雨,还在下,却小了,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
赵军放下手里那部黑色的电话。
他靠在宽大的皮椅里,黑皮夹克的肩头,还沾着一片没干透的雨渍。
桌角,那枚被换下来的、磨废了的西德微动开关,依旧搁在他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雷战站在桌前,刚从废料车间那头赶回来。
“老板。”
雷战的嗓子,又干又冷。
“那三条蛇,医生先一步给保住了命。”
“断指、穿膝,养得活,跑不了。”
“地窖里,我留了八个弟兄,轮班看死,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赵军“嗯”了一声,没抬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几页从密码本上抽下来的纸,搁在桌上,用指节,轻轻敲了敲。
“周明轩那边,没动静吧。”
雷战一愣。
“咱们安在香港的人刚回讯,他那封发往伦敦的捷报……压下了。”
“没发。”
赵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果然。”
“老板早料到了?”雷战皱眉。
“他要敢发,才是真蠢。”
赵军重新摸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咔哒。”
火苗窜起,他深吸了一口。
“他干了二十年法律切割,专替洋人,把一桩桩脏事,剖成干干净净的‘意外’。”
“这种人,最懂把柄两个字,分量有多重。”
赵军吐出一口烟,那双漆黑的眸子,透过袅袅青烟,亮得吓人。
“他现在,怕得很。”
“他怕伦敦那帮老钱,知道他把这趟差办砸了,把董事局的脏手,送到了我手里。”
“他更怕的是。”
赵军弹了弹烟灰。
“他自己,变成下一个陆淮安。”
雷战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那个死在半山别墅、被伪装成心梗的大律师。
他懂了。
“所以他不敢报,也不敢硬扛。”
雷战沉声道,“他要等老板您,开个价,跟他换。”
“对。”
赵军淡淡道,“他在等我谈。”
“那咱们……就等他自己沉不住气,递个话过来?”
“不等。”
赵军把烟头,在烟灰缸沿上,缓缓地磕了磕。
他抬起眼,眼神冷而亮。
“等他递话,咱们就成了被动的那一头,主动权,就到了他手里。”
“他那张嘴,靠的就是在谈判桌上,把死的说成活的。”
“老子,不给他这个机会。”
赵军站起身,黑皮夹克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走到那面特区工业地图前,背着手,盯着对岸那一片璀璨的灯火。
“雷战,你说,一把刀。”
“被主人用了二十年,砍人放血,从来没出过岔子。”
“可有一天,这把刀,断了主人的信任,又落进了仇人的手里。”
赵军缓缓转过身。
“这把刀,是该砸了,还是……该留着用?”
雷战那张冷硬的脸上,缓缓地,裂开一道狠笑。
他懂了军哥的意思。
“洋人用得的刀。”
雷战一字一顿,“老板您,也用得。”
“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林强光着膀子,满身雨水混着机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刚从科学中心打出来的检测报告,激动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劈了。
“军哥!成了!”
林强把那张报告,重重地拍在赵军的办公桌上。
“方教授那边,国产切片的配方,锁死了!”
“分子量分布,特性粘度,跟德国佬那批高纯切片,误差不到百分之二!”
“老方说了,只等苏厂长那边的反应釜调好,他就给咱们炼出一炉,比德国佬还纯、还匀的国产货!”
赵军接过那张报告,垂眼扫了一遍。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话音未落。
“老板!”
门口又冲进来一个人,是厂里的财务主管,手里攥着一张电报和一份刚记下的电话记录。
“大西北那边,苏厂长发回急电!”
财务主管喘着粗气。
“那家国营石化厂,盘下来了!控股!工人的欠薪先垫上了!”
“评估师说,德国五十年代的反应釜底子,皮实,换一批阀件管路,大修三个月,立马能开工炼高纯切片!”
他顿了顿,又把那张电话记录递了上来。
“还有……绕道中行海外分行那条路,谈通了!”
“费里尼和霍华德都松了口,愿意把货款,直接打进中行海外的特别户头,绕开渣打和花旗那套清算!”
办公室里,几道喜讯,一道接着一道,砸了进来。
备件,自己造出来了。
原料,配方有了,厂子盘活了。
钱,独立的渠道,也撕开了口子。
暗杀,破了,还反手把周明轩,拖进了死局。
洋人那三道勒在南方实业脖子上的绞索——断件、断料、断钱,外加一记藏在桌下的暗箭。
被赵军,硬生生地,一道一道,全攥在了手里。
可赵军,没有半分笑意。
他把那张报告,往桌上一搁。
“配方有了是好事,可三个月,机器才能转,这中间这二十天的料缺,还得想法子补上。”
“钱也一样,中行那条道刚开,量还小,缓不了急。”
赵军重新摸出一根大前门,却没点。
他抬起眼,目光,落回了对岸那片灯火上。
“补这两个窟窿,最快、最省的法子。”
赵军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
“是让那个,亲手给老子勒上绞索的人。”
“自己,把它解开。”
他转过身,看向雷战。
“接香港。”
赵军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别回耳后,那双眸子里,寒芒爆射。
“老子,亲自跟这条断了主人信任的狗,把这笔买卖的价钱。”
“谈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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