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院的紧急会议开在午后。

    外面天色阴沉，魔王城西侧工坊区的烟被风压得很低。会议厅里却比平时亮得多，长桌两侧的灯全点着，纸张、记录板和临时送来的图纸堆满桌面。

    没人先开口。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同一份报告：《第一号异常带临时观测报告》。

    报告上魔王城西侧、第三主产区、巴鲁领地铁路节点，三处异常读数被一条黑线连在一起。

    线旁标着几个尚未被完全解释的词。

    阿什莉娅坐在主位，雷恩坐在她右手边。梅菲斯特站在桌前没有落座。

    巴尔克坐在左侧，农业署女官抱着厚厚一摞作物记录，铁路署负责人手边摆着运力图。工坊署与矿务署的人也都到了。

    纹刻没有参加会议。他还留在观测组的临时记录室，带着人重新校准监测桩。尖刺和诺娃也在那里。

    “先说结论吧。”梅菲斯特开口。“现有压制法阵、铁路牵引回路和部分工坊吊架，都在借用地下稳定度。”

    “此前我们以为魔晶足够，法阵完好，维护没有遗漏，系统就会持续运行。”

    他抬起手指向图纸上的三处红点。

    “现在，这个判断站不住了。当地下稳定度出现缺失，地面回路可能没有预警地停摆。半息已经足够造成事故。”

    铁路署负责人先开口。

    “巴鲁领地东段的坡道已经重新检查，矿车失控不是制动结构损坏。牵引中断后，后方矿车因惯性持续推压，制动环启动延迟，才险些顶断连接杆。”

    “目前可以减载拆分车组，再增派维护虫，风险能压低一些。”

    梅菲斯特看着他：“可以压低多少？”

    “短期内，同类事故风险能降到原来的一半以下。”

    “一半以下。”梅菲斯特重复了一遍。

    铁路署负责人脸色沉下去。

    “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铁路不能停。”

    “为什么不能停？”

    “矿不能停，钢不能停。粮食和工坊材料也都在路上。”

    “巴鲁领地到魔王城的铁路若停运，运输虫和车队补不上。至少要多出五倍人手，运输时间也要拖长。”

    “那就调人。”

    农业署女官说道，铁路署负责人转头。

    “从哪里调？”

    “就从第三主产区。”女官硬气的说道：“大棚已经出现魔力灼伤，幼苗棚不是少收一点粮的问题。”

    “压制法阵再停一次，损失的会是下一季。铁路停一天，矿石晚一天到。”

    “幼苗棚停一次，可能死一整片。”

    “你们要钢材，我们也要。你们要轨道，我们也要。”

    她看着铁路署负责人：“可人不吃轨道。”

    “铁路也不是给轨道自己跑的。”铁路署负责人回道，“粮食、药材、纸张、矿料，哪一样不靠它运？”

    “你让它停，第三主产区就算保住苗，收成后也运不出去。”

    农业署女官抿紧嘴唇。

    “至少先保棚。”

    “至少先保车！”

    会议厅里的空气一点点紧张起来。

    工坊署负责人看着桌上的图纸终于开口：

    “工坊区的供能也不能压得太低。”

    “现在正在赶制监测桩、压制装置维护件和铁路制动件。把一般工坊和军工都排到后面，谁来做你们需要的东西？”

    梅菲斯特问他。

    “上午吊架险些砸死人。下一次，你们怎么保证不出事？”

    工坊署负责人没有回答。

    “那就先停大型吊架。”

    “改用虫族搬运和人工滑轨。高风险工位分时开工，必须使用吊架的增加机械锁，再安排双人检查。”

    “这样效率会降很多。”

    “慢，总比死人好。”

    巴尔克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他抬起手敲了敲桌面：“军备不能排到最后。”

    所有人都看向他。

    “教廷的强硬派没有消失。而且最近夜影传回来的，石嘴子村昨夜发生的事你们也都知道。”

    “教廷的那群混账已经在伪造魔族袭村。”

    “今天敢烧一个村，明天就敢挑起更大的事。魔界若削减魔导武器、动力甲和边境补给，对方真突袭过来，我们拿什么守？”

    农业署女官看着他。

    “拿什么守是之后的事。粮死了，今天就没有明天。”

    巴尔克皱起眉：“没有军队，明天也未必还有人能种粮。”

    “够了。”

    阿什莉娅开口，争论却立刻停下。

    她没有急着判断谁对谁错，只是看向桌上那张地下地图，地图上的黑线很细。

    “你们都没有错。”阿什莉娅说道。

    “铁路停下，粮食、矿料和人都会被困在路上。”

    “工坊停下，我们没有维修件，没有监测桩，也没有新的备用设备。”

    “军备停下，敌人不会因为我们脚下出问题就放过我们。”

    她看向农业署女官。

    “农业更不能停，粮食是所有人活到下一个季节的资格。”

    阿什莉娅的手慢慢收紧。

    “可现在的魔界，没有足够的稳定让每一盏灯都照常亮着。”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争哪个部门更重要。我们先问，哪一盏灯熄灭后会让明天到不了。”

    会议厅里静得能听见炉火轻响。

    阿什莉娅抬起头：“先保住能让明天继续到来的人。”

    梅菲斯特看了她一眼，随即取过一张空白分级表。

    “请陛下确认标准。”

    阿什莉娅看向雷恩，雷恩早已在纸上写下几行字，他将纸推到桌子中央。

    “一级负荷，粮仓、医院、幼苗棚，还有城内与边境通讯。”

    农业署女官的手指微微收紧。

    雷恩继续说道。

    “粮仓不能断，要防止现有粮食因法阵失稳、仓储故障或运输延误受损。”

    “医院不能断，伤员和病人等不起。”

    “幼苗棚不能断，它们决定下一季。”

    “通讯不能断。看不见危险往往比危险本身更致命。”

    梅菲斯特低头记下。

    “二级负荷。铁路制动、矿井通风、主要运输节点、供水系统、基础冶炼和维修工位。”

    铁路署负责人缓缓呼出一口气。

    “为什么铁路牵引不是一级？”

    “因为列车可以慢下来。”雷恩回答。“可以减载，也可以停车。部分路段还能用运输虫补上。”

    “但制动不能慢，矿井通风也不能慢。”

    矿务署官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通风一旦中断井下的人连半天都未必等得到。

    “三级负荷。”

    雷恩看向巴尔克，又看向工坊署负责人。

    “军工量产、一般工坊、铁路扩建、新建大棚、非紧急试验和可延后订单。”

    巴尔克的眉头压了下来：“魔导武器也在三级？”

    “量产在三级。”雷恩说：“边境现有装备维护、紧急补给和已部署武器的修理归二级。”

    “新一批魔导护甲、非紧急魔导剑、扩产试制先让位。”

    巴尔克看着他问道：“如果边境出事呢？”

    “那就按紧急状态重新调级。”阿什莉娅说道：“今天，魔界要先让粮食活下来，让矿井里的人能呼吸，让列车能停住。”

    巴尔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靠回椅背。

    “我保留异议。”

    梅菲斯特提起笔说道：“记入附注。”

    阿什莉娅也点了点头：“保留。”

    农业署女官也开口说道。

    “农业署附注：幼苗棚列为一级，但现有压制法阵没有备用供能。地脉再次停摆，分级无法保证法阵继续运行。”

    梅菲斯特的笔停住。

    这句话像冷水浇下来。

    秩序刚刚有了轮廓，问题却仍在原地。

    他们已经决定谁该先亮灯，可没有备用的灯可以亮。

    魔界的法阵、铁路节点和工坊回路，大多还在借用地下那层不断衰弱的稳定。地脉一旦失去回应，一级、二级、三级的区别只会变成一张写得清楚的无力清单。

    雷恩看着那句话没有回避。

    “都写进去。”

    梅菲斯特抬起头：“确认？”

    “当然确认。”雷恩说道：“不能因为暂时没有办法，就假装问题不存在。”

    他拿起炭笔在分级表最下方写下一行字：一级设施备用能源储量：零。

    阿什莉娅望着那一行字。

    她想起第三主产区叶缘焦黑的幼苗，想起巴鲁领地坡道上险些失控的矿车，还有魔王城西侧那盏只暗了半息的路灯。

    他们已经有铁路，有工坊，有学校，也有粮仓。

    魔界开始像一个国家那样运转，可国家无法只靠排好顺序就挡住灾难。在灾难真正来临前，它必须给最重要的东西留下一条不依赖运气的路。

    “这张表先执行七天。”阿什莉娅说道：“七天内，各署必须报上来三件事。”

    “自己负责的一级和二级设施，哪里最容易因地脉停摆出事。”

    “停摆之后能靠什么顶住，哪怕只顶住一刻。”

    “需要什么人、什么材料，还有什么权限，才能做出备用。”

    她环视众人。

    “没有备用的就写没有，别为了好看编一个不存在的方案。”

    “魔界不需要漂亮话。”

    “我们需要知道，哪一盏灯会先灭。”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各署负责人带着表格离开。铁路署的人边走边讨论坡道列车的减载与人工制动。农业署女官抱着记录，准备当夜赶回第三主产区。

    巴尔克离开前停在门口看了雷恩一眼。

    “七天。”他说：“七天之后，我要知道军备还能不能继续往前。”

    雷恩点头说道：“七天之后，我也要知道粮食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巴尔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屋里只剩阿什莉娅、雷恩和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将刚写完的表吹干墨迹，抬起来看了一会儿。表格上，一级、二级、三级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张《魔界紧急供能调度表》，也是第一张承认魔界没有准备好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