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魔界紧急供能调度表》贴出去的第二天，魔王城西侧工坊门口多了一块新木牌：一级设施备用供能试验区。

    字是纹刻亲手刻上去的，木牌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无关人员不得靠近。

    牌子立起来后，工坊外还是聚了不少人。

    有从第三主产区赶来的农业署维护员，有铁路署的年轻工匠。诺娃听说雷恩要造能把光存起来的柜子，偷偷绕过两条走廊也跑到了试验区外。

    尖刺将她拦住：“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里面会爆炸。”

    诺娃往工坊里看了一眼。黑铁板堆在墙边，魔晶和铜线铺满长桌，几名工匠正搬动沉重的铁柜。

    她认真问：“那我站远一点看，可以吗？”

    尖刺没有回答。

    诺娃明白了，她退到警戒线后，爬到木栏上，踮起来往里看。

    工坊中央，雷恩蹲在一张长桌前。

    桌上摆着一个黑铁柜。柜子只有半人高，外层用黑铁包住，内层垫着虫族甲壳。柜门里面分成六个格子，每个格子嵌着一块切割过的低阶魔晶。

    魔晶之间由细铜线相连，铜线外裹着薄树脂又缠了一层虫丝。

    纹刻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记录板。

    “第一版储能柜，六组魔晶单元。输入端接西侧工坊的余量供能，输出端接一盏一级负荷标准灯。柜体内刻了两道隔离纹。一道防止外部回路倒灌，另一道限制内部单元互相冲击。”

    昆特站在旁边。

    他刚从炉乡临时工匠住处赶来，袖口沾着细碎铁屑，他弯下腰用手指碰了碰最靠近输入端的铜接点。

    “这地方不行。”

    纹刻抬头问道：“哪里？”

    “这里的接点太薄。”

    “但是铜线已经按承载标准加粗，理论上没有问题。”

    “线没问题。”昆特将指甲压在接点边缘：“问题在这里。魔力进来，线会发热，接点也会发热。你这块铁板扣得太死，热气散不出去。”

    “短时间看不出来。等里面反复受热，先软下来的会是扣住铜线的地方。”

    纹刻盯着接点看了一会儿：“数据没有显示过热。”

    “因为你只测通电的时候。”昆特说道“铁不会在你盯着它的时候坏，它会等你觉得没事再一点点裂开。”

    纹刻沉默下来。

    雷恩站起身走到两人之间说道：“先按原方案做一次。”

    昆特看向他：“明知道有问题，还要做？”

    “我们还不知道问题会不会发生。”雷恩解释道：“纹刻的读数有依据，你的经验也有依据。”

    “让第一版告诉我们答案。”

    昆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

    纹刻抬起手：“开始记录。”

    地精记录员立刻写下时辰。

    工坊外的魔导灯被单独接进试验回路。

    那是一盏最普通的标准灯，灯罩下嵌着低阶照明魔晶，平日直接依靠工坊供能。

    现在它的供能线被拆成两段，一段连向工坊主回路，另一段连向黑铁储能柜。

    “先充能吧。”雷恩说。

    纹刻转动输入端的铜制阀柄，工坊主回路里多出来的一点余量，沿着铜线缓慢进入柜体。最开始六块魔晶没有变化，过了几息最左边的第一块魔晶亮起来。

    “输入稳定。”纹刻判断道：“第一单元开始储能。”

    第二块魔晶亮起，第三块也亮了。

    柜体外层的黑铁板微微发热。

    雪莉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根细小的魔力测针。这些天，她一直跟着纹刻练习精细魔控。此刻盯着表盘连眼睛都不敢眨。

    “第一单元稳定，第二单元稳定，第三单元有一点偏高。”

    纹刻立刻低头。

    “偏离多少？”

    “目测……不到半格。”

    “那就继续观察。”

    昆特的视线始终落在那排铜接点上。

    又过了一会儿第四块魔晶亮了，柜体内传出轻微的嗡鸣。

    工坊外，几个围观的工匠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诺娃也踮得更高：“哇哦！它在吃光耶。”

    尖刺纠正说道：“它在储存供能。”

    “那就是吃光。”

    尖刺：“……”

    纹刻看了一眼记录板，对情况做出判断：“准备切断主回路，测试输出。”

    雷恩点头同意：“切吧。”

    阀柄转下去，工坊主回路与标准灯之间的连接断开。

    那盏灯先暗了一下，紧接着黑铁柜里的六块魔晶同时亮起，蓝光沿柜内铜线冲向输出端。标准灯重新亮了，虽然比刚才稍暗，可它确实亮着。

    工坊里有人屏住呼吸，雪莉盯着表盘。

    “第一息，第二息，第三息。”

    雷恩看着储能柜，柜体左侧的铁板颜色正在一点点变深。

    昆特往前半步说道：“停下。”

    纹刻没有动作，他想要再试试极限：“再第四息。”

    “快停下！”昆特骤然提高声音。

    第三单元的魔晶忽然闪了一下，那一瞬它亮得过头！

    “回流！”雪莉喊道。

    纹刻伸手去扳断开阀，柜体里传出一阵尖锐鸣响。

    嗡！！！！

    下一刻，黑铁柜门向外鼓起。

    雷恩一把将雪莉拉到身后。

    “后退！”

    砰！！！

    闷响炸开，柜门飞出去半截，撞上后方木架。六块魔晶中两块当场碎裂，碎片裹着蓝白火花喷出来。

    柜内铜线瞬间烧红，回路沿铁板窜出一道细长裂光，第二声爆响紧跟着传来。

    轰！！！！

    半间试验工坊都震了一下。

    最靠近储能柜的隔板被掀翻，桌上的记录纸满天乱飞，火焰在地面烧出一片焦黑。

    工坊外的人终于往后退开，尖刺一把按住想冲进去的诺娃。

    “陛下，别动。”

    “雷恩还在里面！”

    “他会没事的。”

    烟尘慢慢散开。

    雷恩半蹲在地上，手臂护着雪莉。雪莉脸上沾满灰，手里的魔力测针断成两截，人没有受伤。

    纹刻站在另一侧，外衣下摆被火星烧出一个洞。昆特离爆炸更近，肩膀被飞出的黑铁碎片擦伤，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伤到没有？”

    昆特低头看了一眼，做出判断：“只是一些皮肉伤。”

    “那就先去处理伤口。”

    “还是等会儿吧。”

    昆特绕过仍在冒烟的柜体，蹲下捡起一块冷却的铜接点。接点已经变形，原本平整的边缘向内卷起，仿佛被人用力拧过。

    昆特用两根手指捏着它看了许久：“魔晶不是问题的原因。”

    纹刻走过去说道：“是因为第三单元的读数先失控。”

    “因为它前面的接点软了。”昆特说道：“输入还在进行，可输出已经结束。中间那段受热变形，回路挤到一起，魔力没地方出去才倒灌回去。”

    纹刻皱起眉：“但是从数据上来说，隔离纹没有断。”

    “隔离纹是没断，但是铁先变形了。”昆特抬头看他：“你把问题都算进纹路里，却没算铁会不会累。”

    纹刻没有反驳，他接过那块接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随后，他拿过记录板在爆炸前的读数旁写下一行字。

    “第三单元异常前，接点温度未单独记录。”

    雷恩走到两人身边：“第一版废了。”

    “没有白废。”纹刻说。“储能不能只看魔晶能容纳多少，也得看回路承受不承受得住。”

    昆特垂着受伤的手臂：“还要看它热起来后能不能喘气。”

    当天的试验被叫停。

    半间工坊烧得发黑，储能柜残骸被送去封存。纹刻和昆特两人在一张堆满碎纸与金属件的长桌前，争了整整一个下午。

    纹刻画出新的分压结构：“六组魔晶不能同时输出。分成三段，低压单元先接力，高压单元再补上。”

    昆特摇头说道：“每段之间还得留活动扣。铜线不能被铁扣死。”

    “活动扣会增加接触误差。”

    “死扣会炸。”

    “活动扣会让读数起伏。”

    “读数再好看，东西炸了有什么用？”

    两人互相看着。

    最后，雷恩将一张纸放到他们中间，纸上只有一行字：仪表负责看见大方向，手艺负责看住最后一寸。

    昆特看完鼻子里哼了一声，纹刻也沉默下来。

    “粗控和微调。”纹刻低声说道。

    “什么？”

    “仪表控制输入，定下分压区间。”纹刻抬头解释道：“每个单元不许超过安全值。”

    “最后一段，由你判断。”

    昆特皱眉：“判断什么？”

    “回火色，铁声，还有接点热度。”纹刻继续说道：“你说的，别听魔力，听金属。”

    昆特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将那张纸拉到自己面前：“行，那就别只给我一个表盘。”

    第二版储能单元做得很慢。

    雷恩没有再让人造半人高的柜子。

    “先缩小。缩到一个人能搬走。就算坏了也不能炸掉半间工坊。”

    纹刻最初不同意：“单元太小，能储的供能有限。”

    “现在不用证明它能供一座城。”雷恩说道：“我们需要先证明地脉断开时，它能让一盏灯不立刻熄灭。”

    第二版只剩一个巴掌大的黑铁盒。里面嵌着一块切成薄片的低阶魔晶，外壳用虫族甲壳隔热，铜线改成双层绕行，接点改用嵌进带细缝的金属环里，金属环外刻着最简单的分压纹。

    纹刻把输入上限划得很低，昆特每次充能前都会拿小锤轻敲接点，听声音有没有变闷。

    “太紧不行，太松也不行。”他对旁边的地精学徒说道：“听不出来，就别急着装。”

    雪莉负责最后的魔力测试。

    她坐在试验桌前双手悬在黑铁盒上方，她已经练了一整天，让每一次输入都保持相近的细度。

    她额头出了汗，手指也止不住的发抖。

    “第一段输入完成，第二段输入完成。”

    “第三段……”

    雪莉停住了。

    纹刻抬头问道：“怎么了？”

    “接点左侧有一点偏热。”

    昆特立刻俯下身，用小锤在金属环上轻敲两下。

    叮、叮。

    第二声比第一声略闷，昆特伸手将活动扣拧松半圈。

    “再来。”

    雪莉重新调整魔力。

    这一次黑铁盒没有继续发热，里面那块薄片魔晶亮起一层淡淡蓝光。

    雷恩站在旁边没有催促，直到纹刻确认输入结束，才将黑铁盒接到一盏小标准灯上。

    那盏灯摆在试验桌中央，它原本连着工坊主回路。现在纹刻切断主回路。

    灯熄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巴掌大的黑铁盒上。

    “输出。”纹刻命令道。

    雪莉轻轻按下开关，黑铁盒里的蓝光沿细铜线向外流动。

    标准灯亮了！

    诺娃趴在门口，忍不住数起来。

    “一息、二息、三息。”

    工坊里没有人出声。

    “四息、五息。”

    第六息时，灯光开始摇晃，雪莉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第七息……灯灭了，黑铁盒里的蓝光也散去。

    七息太短。

    短到一个人从门口走到桌前都未必够，短到大棚法阵边缘的灯都未必能完全接上。

    工坊署一个年轻学徒低声说：“就七息啊……”

    雷恩走过去拿起那只还带着余温的黑铁盒。

    盒子没有炸，接点没有变形，它只是安静耗尽了里面存下的一点光。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