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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默认 第306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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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很深了。

    高府书房里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烛泪在铜盏里凝成歪歪扭扭的形状。

    案头摞着的文书没动过,墨迹是白天的。

    高拱坐在椅子里,脊背靠着椅背,脸埋在手掌里。

    肩膀上的衣料绷得很紧,人瘦了,衣裳就显得空荡。

    高务观端着一碗燕窝粥站在门外,站了半盏茶的工夫。

    里头没有声音。

    他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疲倦的石像。

    高务观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框。

    “爹。”

    里头没应声。

    他又叩了两下。“爹,夜深了。”

    “进来。”

    高务观推门进去。燕窝粥还冒着热气,他搁在案角,空出地方摆。

    “先垫垫,您从晌午到现在,水米没沾牙。”

    高拱没动,手从脸上放下来,露出眼底的青黑。

    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好几息,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他搁下碗,碗底磕在案上,闷响。

    “我让他们晾晾。”高务观伸手要去端碗。

    “不用。”高拱抬手按住碗沿,又喝了一口,咽下去。

    粥滑进胃里,空荡荡的肚子有了点暖意。

    他缓了缓,才重新睁开眼,看向桌上那堆文书。

    “沿海各省的催饷折子,催了三回了。”他自言自语似的,“全面开海一推,全国都是窟窿。”

    高务观站在一旁,没接话。

    他爹这状态他见得多了——不是累,是倦。

    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倦。

    千头万绪的事堆在案上,每一件都等着他批红,每一件背后都是刀子。

    赵阁老告了病,张居正消极怠工,赵贞吉和袁炜更不用说,六部堂官也各有各的算盘。

    这内阁里外,真正在扛事的,好像就剩他爹一个。

    高拱揉了揉眉心,骨头硌着指腹。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老爷,赵阁老府上送了急信,说要亲手交到您手里。”

    高拱的脊背一下子坐直了。

    高务观也转过头。

    “让他进来。”高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赵福被领了进来。他风尘仆仆,衣裳下摆还沾着夜露,手里捧着一封信,信封上火漆完好。

    “高阁老,我家老爷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您。”

    高拱接过信。

    信封入手微沉,火漆封得结实。他撕开封口,抽出里头的笺纸。

    展开。

    是赵宁的字。

    开头是“元辅台鉴”。

    高拱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要扯出一个笑来。

    云甫这小子,总算想通了。

    告什么病,这节骨眼上能躲清闲?

    内阁离了他,多少事推不动。

    他一边想,一边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他的笑僵在脸上。

    “……故举荐现任南京户部主事海瑞,迁任南直隶巡抚——”

    举荐海瑞?

    高拱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举荐海瑞。

    不是说自己要销假回来。是举荐海瑞。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胸腔里那股刚被燕窝粥压下去的火气,猛地又窜了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赵云甫。

    好一个赵云甫。

    他在这儿累得快吐血,兵部、户部、工部、御史台,外加一个司礼监,四面八方的压力全堆在他一个人肩上。

    他一个人掰成八瓣使,夜夜熬到三更,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赵宁呢?

    赵宁在告病。

    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

    现在,赵宁给他写了封信——不是说“元辅莫急,我即刻销假回来帮你”,而是“元辅,我把海瑞推上去了,您看着办”。

    高拱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把信拍在案上,砰的一声,震得那碗燕窝粥都晃了晃。

    “好!好得很!”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躲!都躲!一个两个,全他娘的躲!赵云甫,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先帝临终托孤?你对得起这天下苍生?!”

    高务观吓了一跳,慌忙上前:“爹!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

    “身子?”高拱一把挥开他的手,眼睛瞪得通红,“我这身子早就是朝廷的,早就是这堆烂折子的!赵宁倒好,躲得干干净净!他海瑞是把快刀,可使刀的人呢?使刀的人缩在后头当甩手掌柜,让我一个人扛着!他还有没有半点担当?!”

    高务观被吼得不敢吭声,只默默把信纸捡起来,抚平褶皱。

    他快速扫过内容,心里有了数。

    爹这是气昏头了。

    赵阁老那信写得明白——南京乱成一锅粥,海瑞去收拾,最合适不过。品级够,性子硬,不怕得罪人。高务观倒是觉得,赵阁老不是躲,是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提前布下了。

    但他不敢说。现在说,爹能把他一起骂出去。

    高务观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盏新沏的茶进来。

    他把茶搁在高拱手边,轻声道:“爹,先喝口茶,顺顺气。”

    高拱没动,胸膛还在起伏。

    烛光映着他铁青的脸,颧骨突出来,显得嶙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烫着喉咙,他皱了皱眉,硬咽下去。

    火气被茶水压下去一些,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高拱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很冷。

    他把信纸搁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务观。”

    “儿子在。”

    “研墨。”

    高务观一愣。“爹,您要……”

    “给赵云甫回信。”高拱站起来,走到案前,甩了甩发麻的袖子,“笔。”

    高务观连忙取了笔,蘸了墨,铺开笺纸。

    高拱提笔,悬腕。笔尖在纸上方停了一息。

    墨汁凝在笔锋,欲落未落。

    高拱手腕一抖,落笔成书!

    “阅君来书,已知来意。此事实属细务,只要云甫开口,无有不成。然眼下案牍堆积,诸事纷繁,我分身乏术。还请速速终止休假,返任襄助,待你归来,一并将此事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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