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shizizw.com
大暑那天,天热得发了狂。太阳像一团火,挂在头顶,烤得枣树叶子卷成了筒,蔫蔫的,像被火烧过。月季花瓣晒焦了,一碰就碎,红的花瓣变成褐色的粉末,掉在地上,和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土。葱地里的土干成了粉,脚踩上去,噗的一声,扬起一股灰。葱叶子黄了,干巴巴的,像一蓬枯草。女王拿着水壶,一壶一壶地浇水,浇了很久,浇了一遍又浇一遍。水浇在地上,哧哧响,冒起一股白气,但很快就没了,土还是干的,像永远浇不透。林辰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金刀,用布擦。布是旧的,擦了太多次,已经黑了。他还在擦,从刀尖擦到刀柄,又从刀柄擦回刀尖。刀身的符文灭了,门死了,刀不需要发光了,但他还是擦,每天擦一遍,雷打不动。
“大暑了。”女王说,声音有点哑。
“大暑了。”
“大暑是什么日子?”
“夏天最后的一个节气。过了大暑,就立秋了。”
“立秋就凉快了?”
“凉快一点。但还是很热。秋老虎更厉害。”
女王没有再问,提着水壶又浇了一遍。水壶很大,铁皮的,装满了水很沉,她提不动了。林辰接过去,帮她浇。他浇得很仔细,每一棵月季都浇到了,每一垄葱都浇到了,枣树根下浇了一大片。水渗下去,土变黑了,看着舒服多了。
赵铁来了,站在院子门口。他穿着一件短袖,灰色的,领口湿透了,贴在身上。脸晒得通红,胳膊晒爆了皮,一块一块的白皮翘着,像墙皮脱落。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盖着白布。
“大暑安康。”赵铁站在院子门口,喘着气,汗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地上。
“大暑安康。”林辰说。
赵铁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白布,里面是凉粉,一大盆,灰白色的,透明的,颤颤巍巍的。切成方块,码在盆里,浇着蒜汁、醋、酱油,撒着黄瓜丝、香菜末,闻着就开胃。
“周震让送来的,解暑。”赵铁说。
女王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盆凉粉。她从没见过凉粉,看了很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凉,滑,酸,辣,很好吃。她嚼了几下,咽了。
“好吃吗?”林辰问。
“好吃。”
“那多吃点。”
三人坐在枣树下,吃着凉粉。风吹过来,枣叶沙沙响。赵铁吃得很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了一碗。又舀了一碗。又呼噜呼噜。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女王吃得很慢,一块一块地夹,像在数。嚼得很细,咽得很慢。
“周震还说什么了?”林辰问。
赵铁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辰。“他让你自己看。”
林辰拆开信,看了很久。信上只有一行字:“精绝的门又开了,出来一个人。”
林辰把信递给女王。女王接过信,看了很久。
“一个人。”女王说。
“一个人。”林辰说。
“活着吗?”
“活着。在医院。”
“去看看。”
“吃了凉粉再去。”
女王又夹了一块凉粉,又夹了一块。吃了十几块,放下筷子。“够了。”
三人上车,车开了。女王坐在后面,看着窗外。树绿了,草绿了,花开了。夏天快过去了,到处还是绿的。车开了很久,到了医院门口。
周震站在医院门口,穿着军装,头发全白了。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里面的背心。
“她在病房。”周震说。
三人走进医院。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的脚步很轻。空调开着,走廊里很凉快,和外面的酷热是两个世界。女王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里面躺着一个人,女人,很老,很瘦,皮包骨头。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眼珠不动,像死了一样。
“她还活着吗?”女王问。
“活着。”护士说。
“她在看什么?”
“不知道。可能在看天花板,可能在等什么人。在那边等了几千年,等习惯了,出来了还在等。眼睛闭不上了,停不下来了。”
女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双不动的眼睛,看了很久。她认识那双眼睛,是精绝城的一个妇人,几千年前,她的丈夫战死了,她天天站在城门口等,等了几十年,等到死。死了以后,眼睛还是睁着的,闭不上。
女王转身走了,走过走廊,走出医院,站在门口。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很大,晒得皮肤发烫。
“回去。”女王说。
三人上车,车开了。女王坐在后面,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很亮,车很多,人很多。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
“林辰。”
“嗯。”
“门那边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很多。”
“他们能出来吗?”
“能。一个一个出来,慢慢出来。”
“我们能等吗?”
“能。”
女王没有再问。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车开了很久,从白天开到傍晚。荒漠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鸟,没有人。只有沙和石头和天。精绝的城在发光,幽蓝色的,很远就能看到。
赵铁把车停在城门口,林辰下车,女王跟在后面。两人走进城,走在石板路上。街上有人,女王的臣民。他们看到女王,停下脚步,低下头。她没有看他们,继续走。走到主殿前,殿门开着。
墙上插着二百五十把钥匙,七种颜色,七种光。光很弱,但还在。女王站在钥匙中间,看着它们。
“林辰。”
“嗯。”
“大暑过了。”
“嗯。”
“夏天快过去了。”
“快了。”
“门那边的人,知道夏天快过去了吗?”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凿。”
“他们会知道的。等他们出来。”
最新网址:www.shizi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