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千夫长坐在泥水里，一声不吭。

    浑身糊着一层黄绿色的污渍，早干透发黑了，风一吹，酸臭味到处钻。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没人回头看了，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天边那点鱼肚白铺开的时候，草料场的动静弱了下去。

    十几万匹马已经拉到没什么可拉的了。

    营地里那股酸臭混着焦烧味，顺着风往雁门关这边飘，飘得挺远。

    蓝玉举着千里眼，趴在垛口上，一动没动。

    镜片里的画面清楚得吓人。

    那支让边关将士闻风色变的蒙古铁骑，横七竖八瘫在泥地里，肚皮塌得能看见根根肋骨，眼窝陷下去，眼皮耷拉着，连甩尾巴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

    几个还能站的战马，腿一软就往下跪，跪下去又挣着站起来，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干脆放弃，趴在自己的排泄物里，喘着粗气。

    士兵们东倒西歪的散在营地各处，有人蜷在泥水里打哆嗦，有人扶着帐杆干呕，一个个脱了盔甲的样子，比败兵还狼狈。

    蓝玉的手指扣着千里眼的边缘，扣得死紧。

    “马……马废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自己都愣了一下，嗓子发紧。

    “十万铁骑，全他娘的成步兵了？”

    身后那张行军床上没人应他。

    林易还睡着，鼻孔里塞着棉花，呼吸声均匀得让人牙痒。

    蓝玉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粮道被断的骑兵，也见过战马瘟死的骑兵。

    可从来没听说过一支军队，会因为集体拉肚子整建制报废。

    这事要是传出去，够北元被草原上其他部落笑上三十年。

    ——

    北元大营，中军帐。

    扩廓帖木儿弓着腰，扶着案角，脸色发青。

    案上摆着刚统计出来的战马损失名册，念到第三行，他咳出一口血，喷在名册上，把“折损总数”那两个字染成了黑红色。

    “大汗！”

    亲兵扑上去扶，他一把甩开，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佩刀。

    “十万铁骑……”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句，眼睛里布满血丝。

    “本汗跟着大元先祖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对手没杀过。”

    “今日竟栽在……栽在一堆草料上！”

    刀鞘“铛”的磕在案角，刀刃抽出来半寸，寒光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几个千夫长脸色骤变，扑通跪倒一片，拽着他的胳膊死命往下压。

    “大汗不可！”

    “大汗留着这条命，还要为十万弟兄讨个说法啊！”

    有人抱着他的腿，声音都劈了。

    帐子外头，又是一阵压抑的呻吟声传进来，混着战马垂死的喘息。

    扩廓帖木儿的手在刀柄上僵了几息，胸口起伏得厉害，那口气还是憋了回去。

    他缓缓把刀推回鞘里，眼神发直，整个人瘫坐回案后的椅子上，肩膀垫着冰凉的甲片，半天没再动一下。

    案上那本被血染红的名册，被风一吹，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

    雁门关城头。

    “早说了。”

    一句懒洋洋的话从行军床那边飘过来。

    蓝玉回头，看见林易正打着哈欠坐起身，两指捏着棉花团，从鼻孔里一根根往外抽，慢悠悠，一点急色都没有。

    “不注重冷链运输和食品安全的企业。”

    林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响了两声，走到垛口边，居高临下的望着城下那片乱成一锅粥的营地。

    “遇到一次突发性群体食物中毒。”

    他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咧开，跟审账时一个调调。

    “资金链，直接断裂。”

    蓝玉那口绷了一整夜的气，总算松下来，人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张着嘴，望着这个昨晚还躺在城头睡懒觉的文官，半天没说出话。

    “林大人……”

    他的声音干得发涩。

    “昨晚您画个叉，天就变脸，今天……十万人马就这么没了？”

    “没了？”

    林易挑了挑眉，这话听着有点外行。

    “没死几个人，马也就是拉虚脱了，养上十天半月还能起来跑。”

    他顿了顿，眼神里那点狂放收起来，换成冷冰冰的核算。

    “但十万铁骑的战斗力，这会儿满打满算，剩不到一成。”

    “骑兵没了马。”

    他抬手在空气里划了一道横线。

    “就是十万个背着铁罐头的重症患者，连跑都跑不动，还打什么仗。”

    蓝玉喉咙里那口气堵得难受，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望着城下那片瘫倒的马群，又望着眼前这个语气随意得不像在说十万人性命的文官，心口发紧。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监军大人。”

    林易转头看他，眼神带着点审视。

    蓝玉一撩袍角，单膝跪地，甲片砸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末将先前，还想着调五万精锐，拿一千五百万两的粮草辎重去跟他们死磕。”

    他垫在膝下的那条腿开始发抖，是后怕闹的。

    “现在再看，末将……惭愧。”

    林易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唇角那点笑意咧得更开，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蓝大将军。”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又轻又慢。

    “现在你还觉得，非得花一千五百万两银子，去跟他们对冲？”

    蓝玉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些，没敢应声。

    “我一分钱没花。”

    林易站直身子，望着城下那片正在缓慢瓦解的十万大军，语气平淡，跟念结案报告差不多。

    “就把他们的核心固定资产，报废了。”

    这话让蓝玉心口一沉，比之前那门轰塌半座城墙的巨炮更让他脊背发凉。

    他打了半辈子仗，一直觉得战场上比的是刀马和血勇，可眼前这人根本没动一刀一枪，只用一句话，一个红叉，就把十万铁骑变成了十万废人。

    手段比谁都狠。

    蓝玉压下心里那阵翻腾，重新抬起头，眼神里那点傲气收得干干净净。

    “监军大人神机妙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军人骨子里压不住的血性。

    “敌军已失战马，末将请命，即刻率五万精锐出城突击，痛打落水狗！”

    林易却没接这个茬，慢悠悠的转过身，望着他，眼神里那点笑意褪得干干净净。

    “出城？”

    他摇了摇头，语气冷，跟打回一份没通过的方案一个调调。

    “你带兵冲进那片粪坑里，是嫌咱们大明的士兵，身上不够臭？”

    蓝玉一愣，跪着的身子僵在原地。

    “不用出城。”

    林易背过身，望向城下那片浓烈的酸臭气还没散尽的大营，声音里透着笃定。

    “就在这待着。”

    “等那帮气急败坏的蛮子。”

    他顿了一顿，眼底那点算计一闪而过。

    “自己跑来送死。”

    蓝玉跪在原地，望着他这道背影，喉咙里那句反驳堵在嘴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城墙上的晨风卷着城下那股酸臭味吹过来，几个副将都下意识捂了捂鼻子，没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城下那片营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又急又乱，带着点绝望的意味。

    三人一齐望向那个方向。

    一面破损的白旗，正歪歪扭扭的从北元大营的方向，朝着雁门关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