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杆歪歪扭扭的白旗，走到离城门还有三十步的地方就停住了。

    举旗的是个北元小校，浑身上下沾着没洗干净的黄绿污渍,脚步深一脚浅一脚,走两步就要干呕一下。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狼狈的护卫,谁也不敢抬头看城头。

    毛骧领着五个锦衣卫下城,飞鱼服上那块“微笑服务”的工牌晃得那小校眼皮直跳。

    “讲。”毛骧就一个字,声音跟平常审犯人没什么两样。

    小校哆哆嗦嗦跪下,声音发飘。“我家大汗有话,问……问贵国监军大人,想要什么条件,愿意退兵。”

    毛骧没接话,转身就往城头去了。

    ——

    林易正靠在垛口上啃一块从系统兑换出来的压缩饼干,听完毛骧的转述,眉毛挑了一下。

    “退兵？”他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重复了一遍。“他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蓝玉在旁边攥着刀柄,脸上有点不忿。“十万人马折成这样,还敢开条件？末将这就带兵杀出去,把他的脑袋提回来见大人！”

    “别急。”林易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把炭笔从耳后摸出来。“人家好歹低头了,咱也得讲个契约精神。”

    他翻开随身的考核簿,蘸了点墨,在空白页上写起来,写的时候还念出声,跟给甲方念报价单一个调调。

    “第一,违约金五百万两白银,一个月内结清。”

    “第二,往后二十年,每年向大明进贡战马两万匹,逾期按日息千分之三罚息。”

    “第三……”他停笔想了想,唇角咧开一点,“扩廓帖木儿本人,亲自到城下磕三个头,公开承认此次入侵属于恶意违约,录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三年内不得再犯。”

    毛骧接过那张纸,面无表情的念了一遍,确认没听漏字。

    蓝玉听着,眼皮跳了两下。“大人,这……这条件,他能答应？”

    “答应不答应是他的事。”林易把炭笔别回耳后,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验收单。“我这是明码标价,又不是趁火打劫。”

    蓝玉张了张嘴,没敢接下去说。他领兵三十年,也没见过谁把停战条件写得跟菜市场记账似的。

    毛骧把纸卷起来,揣进怀里,转头就下了城。

    ——

    北元大营,中军帐。

    那名小校抖着手把纸条递上去,自己先退了两步,像是怕那张纸会突然炸开。

    扩廓帖木儿一目十行扫下去,脸上没了血色。

    “五百万两……”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二十年,两万匹战马……”

    念到最后一条,他整个人僵住了。

    “磕头？”

    他猛地把纸条摔在案上,酒碗跟着震得跳起来。“让本汗,给一个七品文官磕头？”

    帐里几个千夫长面色发白,谁也不敢应声。

    “他娘的欺人太甚！”扩廓帖木儿一脚踹翻案角,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发亮。“十万铁骑,横行草原十几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辱！”

    他喘了两口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些条件里,五百万两银子他咬咬牙能凑,二十年的战马贡也不是拿不出来。可磕头这一条,谁提都不行。

    草原上的规矩,战败可以议和,可以送人可以送地,唯独脸面这东西,一旦跪下去,往后再想立起来,别的部落第一个不服他这个大汗的位置。

    “大汗。”一名副将小声开口,“不若……先应下前两条,拖着,磕头一事再从长计议？”

    “拖？”扩廓帖木儿冷笑一声,眼神发狠。“你以为那姓林的是能拖的人？”

    他想起草料场那片瘴气,想起满地翻着白眼打滚的战马,后背一阵发凉。

    这人连老天爷的脸色都能借来用,拖字诀在他面前,怕是连个响都听不到。

    帐子里静得没人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马的哀鸣。

    扩廓帖木儿咬着牙,把那张纸条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碎片撒在满是酒渍的案上。

    他望着帐外那片歪七扭八躺在泥水里的战马,嘴角扯了一下,笑也不像笑,惨也不像惨。

    “告诉全军。”他声音压得又哑又狠。“放弃所有病马,全部下马步战,列阵。”

    帐里几个千夫长都愣住了。

    “大汗,咱们的马……”

    “废马留着也是等死！”扩廓帖木儿一拳砸在案上。“今日午时,就算是拿人堆,本汗也要把雁门关的城头,给我铺满尸体！”

    没人敢再劝。

    督战队的弯刀已经在帐外候着,谁犟嘴,那刀不认人。

    ——

    北元大营乱糟糟地重新集结,士兵们扔下那些拖不动的战马,提着简陋的云梯和盾牌,被督战队的刀背抵着腰,一步一步挪进队列。

    没有了铁骑冲阵那股风驰电掣的气势,黑压压的一片方阵,走得又慢又沉,被人硬生生赶着往刀口上撞。

    雁门关城头,蓝玉举着千里眼,看清城下那片正在艰难推进的步兵方阵,眼神亮了一下。

    “弓箭手,准备！”他嗓门拔得老高,血性一上来,方才那口憋屈全化成了兴奋。“射程一到,给本将军好好放几轮箭雨,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铺满城头！”

    城头上的弓箭手闻令,弓弦一根接一根拉开,箭簇在晨光里闪出一片冷光。

    林易伸手拦住了他。

    “别急。”

    蓝玉一愣,回头。“大人？敌军已经步战,正是……”

    “弓箭是用钱造的。”林易打断他,口气跟驳回一份超标采购申请没什么两样。“射出去的每一箭,都是沉没成本,回不了本的。”

    蓝玉皱着眉,没太听懂这词,但那种被打断的滋味不太好受。

    “在开打之前,”林易冲他晃了晃手里那截炭笔,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往上翘,“我先给他们免费来一波精神团建。”

    “精神……团建？”蓝玉这词更没听过,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林易没解释,冲身后打了个响指。

    毛骧立刻反应过来,招呼几个锦衣卫。

    五个人嘿咻嘿咻地扛着一个东西上了城头,那玩意儿铜皮打造,形状怪得离谱,尾部还接着一堆缠绕的黑线和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活像是从哪个作坊里拆出来的怪物。

    蓝玉盯着那东西,眉头拧了一下。“这……这是何物？”

    “大喇叭。”林易一脸随意,像是在说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系统兑换的,专门给不听话的员工做思想工作用的。”

    几个锦衣卫把那铜皮喇叭架在城垛正中,黑漆漆的音腔死死对准了城下那片正在缓慢推进的十万大军。

    蓝玉站在旁边,心里那点血性还没消,又添了一层莫名的好奇。

    他从军三十年,什么排兵布阵没见过,唯独没见过这种——两军对垒之际,主帅不摆弓弩,反倒摆出这么一件怪模怪样的铜家伙。

    林易拿起连着喇叭的一截铜管,那是麦克风的模样,拍了两下。

    “喂,喂,能听见吗？”

    一道极度刺耳、穿透力强得吓人的电子反馈尖啸声,猛地在空旷的平原上炸开。

    城下那片正艰难挪动的黑压压方阵,前排的士兵脚下齐齐一崴,几个人手一抖,盾牌“哐”地砸在地上,滚出老远。

    督战队的马也吓得直立起来,骑手死死拽着缰绳,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声尖啸拖得又长又尖,听得人脑仁儿发疼。

    蓝玉捂着耳朵,脊背一阵发凉。

    他望向林易,只见那人举着铜管,唇角那点笑意慢慢咧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