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了。先是几片，然后越来越多，每天早上扫一遍，到下午又落了一层。蓝婷每天扫两次，从不间断。她把落叶堆在墙角，说是晒干了可以当柴烧。

    萧无恨的剑法越来越沉。

    不是变慢了，是变沉了。每一剑挥出去，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像是剑本身比以前重了。但剑没有变，变的是他的内力。

    两本经书里的功法，他没有练。

    但他看过。

    看的时候，那些字句会自动往脑子里钻。他没有刻意去记，但翻过几页之后，里面的内容就留在脑子里了，像刻上去的一样。

    他没有告诉慕容小雪。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最近很忙。

    每天在外面跑，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吃了饭就回房，关上门，也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

    他们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萧无恨注意到这个变化，但没有在意。他觉得是因为她忙，等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但蓝婷帮他注意到了。

    有一天晚上，慕容小雪又没有回来吃饭。

    萧无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蓝婷做的晚饭。很简单，一碗面，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

    蓝婷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

    她看着萧无恨吃完面，才开口。

    “萧大哥，慕容姐姐最近好像很忙。”

    她说。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萧无恨点了点头。

    “嗯。”

    “她每天都出去。”

    蓝婷说。

    “有时候天不亮就走了，很晚才回来。她吃饭了吗。”

    萧无恨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没有问过。

    蓝婷看出了他的犹豫，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慕容姐姐真厉害。”

    她说。

    “一个女子，要应付那么多江湖上的事。要是我，肯定应付不来。”

    这句话听起来是夸奖。

    但萧无恨听了，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没有接话。

    蓝婷也没有再说了。

    她站起来，收走碗筷，去灶房洗了。

    水声哗哗的，灶房里的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萧无恨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着的房门。

    慕容小雪的房门。

    她还没有回来。

    他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来，星光照在院子里，他才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注意到，灶房里的水声停了一小会儿。

    在那短暂的空隙里，蓝婷站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背影。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继续洗碗。

    又过了两天。

    慕容小雪难得回来得早，天还没黑就到了家。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院子里，和萧无恨一起吃晚饭。

    蓝婷做了三个菜。

    一条红烧鱼，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慕容小雪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今天有客人来。”

    她说。

    “长乐帮的人。”

    萧无恨的筷子停了一下。

    “上官复的人。”

    “嗯。”

    慕容小雪说。

    “他派了一个使者来，说想见你一面。”

    萧无恨把筷子放下。

    “不见。”

    他说。

    慕容小雪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想见。但他派了人来，说明他有话要说。不见，反而显得我们心里有鬼。”

    “我们有什么鬼。”

    萧无恨的声音有点硬。

    “他上官复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四大家主里，就他一个人活到了现在。欧阳长青死了，骆一禾废了，我爹也不在了。他缩在中原一动不动，现在忽然派人来，他想干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慕容小雪的语气很平静。

    “使者只是递了一封拜帖，说上官庄主想约你见一面，时间和地点都由你定。你不去，他也不会勉强。”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

    蓝婷坐在旁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饭。

    她没有看他们，也没有插嘴。

    但她把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

    当天晚上，蓝婷收拾完灶房，端了一壶茶到院子里。

    萧无恨还坐在那里，没有睡。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

    “萧大哥，喝茶。”

    萧无恨接过去，喝了一口。

    蓝婷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萧大哥，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萧无恨看了她一眼。

    “你说。”

    “我觉得，慕容姐姐说得对。”

    蓝婷说。

    “上官复派人来，你去见他，不是因为你怕他。是因为你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你不去，他会觉得你在躲他。”

    她顿了顿。

    “但我也觉得，你说得对。”

    “上官复不是好人。他约你见面，肯定有他的目的。你去见他，要小心。”

    萧无恨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真诚，像是真的在为他担心。

    “我知道。”

    他说。

    “我会小心。”

    蓝婷点了点头。

    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又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

    她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

    蓝婷摇了摇头。

    “没什么。是我多想了。”

    她站起来，端着茶杯，转身要走。

    萧无恨叫住她。

    “你说。”

    蓝婷站住，没有回头。

    “我听说，上官复的使者在金陵住下了。”

    她说。

    “住在城东的客栈里。慕容姐姐今天去见了他。”

    萧无恨的手顿了一下。

    “她去见了？”

    “嗯。”

    蓝婷的声音很轻。

    “我下午出去买菜的时候，看见她的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她转过身来，看着萧无恨。

    “也许只是路过。也许是我想多了。”

    她的眼神里有担忧。

    “萧大哥，你别多想。慕容姐姐做事有分寸的。”

    她说完，端着茶杯，回了自己的房间。

    萧无恨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

    他没有多想。

    但他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萧无恨在院子里练剑。

    慕容小雪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

    “我出去一趟。”

    她说。

    萧无恨没有停剑。

    “去哪。”

    “去见那个使者。”

    慕容小雪说。

    “你不见，但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失礼。我去回个话，说你在养伤，等身体好了再见他。”

    萧无恨的剑停了一下。

    “你自己去？”

    “嗯。”

    慕容小雪说。

    “就在城东的客栈，不远。”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继续练剑。

    慕容小雪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口之后，萧无恨收剑了。

    他站在院子里，握着剑，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

    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去回话。

    没有别的。

    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重复蓝婷昨晚说的那句话。

    “我看见她的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他甩了一下头，把那声音赶走。

    但他练剑的心，已经乱了。

    中午的时候，慕容小雪回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

    萧无恨在院子里，看见她进门，没有问什么。

    她也没有说。

    她径直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到了晚上，蓝婷端饭上来的时候，才悄悄跟萧无恨说了一句话。

    “萧大哥，我今天下午去城东买菜，又看见那辆马车了。”

    她没有说别的。

    就那么一句话。

    然后她低下头，摆好碗筷，转身走了。

    萧无恨看着那一桌子菜，没有动筷子。

    他看着慕容小雪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忽然觉得，那道门，比以前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