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出了一件事。

    城东的客栈夜里进了贼。不是偷东西的贼，是送信的。那人摸进上官复使者的房间，在枕头下面塞了一封信，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使者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那封信。

    他拆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

    “萧无恨已答应见面，三日后子时，城西废庙。”

    使者看了半天，没有看懂。

    他没有约过萧无恨，萧无恨也没有答应过他。这封信是谁写的？为什么要以他的名义约萧无恨？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声张。

    他把信收起来，决定按兵不动，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在到他手上之前，已经被动过了。

    蓝婷在信角上做了一个很轻的折痕。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算好了时间，在那封信被塞进使者房间之前，先让慕容小雪“偶然”看见了那封信。

    那天下午，慕容小雪从城东客栈门口经过。

    她没有进去。

    只是路过。

    但她看见了蓝婷从客栈里出来。

    蓝婷的手里拿着一封信。

    她走得很快，神色有些慌张，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慕容小雪叫住了她。

    “蓝婷。”

    蓝婷站住，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慌乱。

    “慕容姐姐。”

    “你在这里做什么。”

    慕容小雪问。

    蓝婷低下头，把手里的信攥紧了一些。

    “没什么。我出来买菜，路过这里。”

    慕容小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

    “那是谁的信。”

    蓝婷犹豫了一下。

    “是……是给萧大哥的。”

    慕容小雪的目光凝固了一瞬。

    “谁写的。”

    “我不知道。”

    蓝婷的声音有点发虚。

    “是客栈里的人让我转交的。他说是上官庄主那边的人，有要紧事要告诉萧大哥。”

    她把信递过去。

    “慕容姐姐，你看看，我不识字。”

    慕容小雪接过信，拆开来。

    信上只有一行字。

    “萧大侠亲启。三日后子时，城西废庙，共商要事。此事机密，勿告旁人。”

    没有署名。

    慕容小雪把信重新折好，还给蓝婷。

    “这封信，你交给萧无恨了吗。”

    “还没有。”

    蓝婷说。

    “我刚拿到，就碰见你了。”

    慕容小雪沉默了一会儿。

    “这封信，你不要给他。”

    她说。

    蓝婷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这是陷阱。”

    慕容小雪说。

    “上官复的人不可能用这种方式约他。这封信是假的。”

    蓝婷愣了一下。

    “假……假的？那谁写的？”

    “不知道。”

    慕容小雪说。

    “但不管是谁写的，这封信都不能让萧无恨看到。”

    蓝婷点了点头，把信收起来。

    “那我把它烧了。”

    “嗯。”

    慕容小雪看着蓝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萧无恨。

    她觉得不必要。

    但她不知道，蓝婷没有烧那封信。

    她把它藏了起来。

    当天晚上，蓝婷敲开了萧无恨的房门。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萧大哥。”

    萧无恨皱了皱眉。

    “怎么了。”

    “我今天下午出去买菜，碰见一个人。”

    蓝婷的声音带着哽咽。

    “他塞给我一封信，说是给慕容姐姐的。我以为是寻常书信，就带回来了。但是我……我忍不住看了一眼。”

    她把信递给他。

    “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看。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萧无恨接过信，拆开来。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子时，城西废庙，恭候慕容姑娘大驾。”

    没有署名。

    但信封上盖着一个印章。

    长乐帮的印章。

    萧无恨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这封信，你是在哪里拿到的。”

    “城东客栈门口。”

    蓝婷的声音很小。

    “有人从里面出来，塞给我的。说务必交到慕容姐姐手上。”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想起慕容小雪今天出去了一趟。她说她去回绝上官复的使者。

    但她去了很久。

    三个时辰。

    她在客栈里待了那么久，真的只是回绝吗？

    他不知道。

    蓝婷看着他紧握信纸的手，轻声说了一句。

    “萧大哥，也许……也许只是误会。慕容姐姐她……她不会骗你的。”

    她说完，低着头，转身走了。

    萧无恨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着。

    他反复看那封信，反复看那枚印章。

    印章是真的。

    长乐帮的鹰头印，他见过。

    他把信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第二天，萧无恨起得很早。

    他在院子里练剑，练得比平时都久。剑风呼啸，槐树的叶子被震落了一大片。

    慕容小雪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起得真早。”

    萧无恨没有停剑。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慕容小雪说。

    “昨天我去见那个使者，他说了一件事。”

    萧无恨的剑慢了一拍。

    “什么事。”

    “上官复想见你，不是要跟你打。”

    慕容小雪说。

    “他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萧无恨停下来，看着她。

    “交易。”

    “他想用手上那本经书，换你手里的两本。”

    慕容小雪说。

    “他说他不练了。年纪大了，争不动了。他想用经书换一个平安。你拿了经书之后，不要再找他麻烦。”

    萧无恨看着她。

    “你信吗。”

    “我不信。”

    慕容小雪说。

    “但这是个机会。如果他真的愿意换，我们就不用打了。”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剑。

    剑刃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上一场战斗留下的。

    “他约了什么时间。”

    他问。

    “三日后。”

    慕容小雪说。

    “地点在城西的废庙。”

    萧无恨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小雪。

    “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一下。”

    慕容小雪说。

    “怎么了。”

    萧无恨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他说。

    他继续练剑。

    但他的剑，已经不如刚才快了。

    第三天晚上。

    萧无恨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他知道，明天子时，城西废庙，有一场约。

    他不知道是谁约谁。

    是上官复约慕容小雪，还是慕容小雪约上官复。

    他不想去想。

    但他控制不住。

    蓝婷从房间里出来，端了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萧大哥，天凉了，喝碗汤暖暖身子。”

    萧无恨没有动。

    “蓝婷。”

    “嗯。”

    “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同时信任几个人。”

    蓝婷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她说。

    “我只知道我爹说过一句话。他说，人心是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你今天信的人，明天可能就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她顿了顿。

    “但他说，这不代表不要信。而是要信得明白，信得值得。”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很热，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萧大哥。”

    蓝婷轻轻叫了他一声。

    “明天晚上，你会去吗。”

    萧无恨看着碗里的汤。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知道。”

    他说。

    “到时候再说。”

    蓝婷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回了房间。

    月光照在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霜。

    萧无恨坐了很久。

    直到汤凉了，他也没有再喝一口。

    第二天晚上，萧无恨出门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一个人去了城西的废庙。

    庙很破，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天空。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倒在一边，里面结了蜘蛛网。

    没有人。

    他等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来。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

    还是没有人来。

    他站在这座破庙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不信慕容小雪会背叛他。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心里有一根刺。

    那根刺，是蓝婷种下去的。

    它在心里扎了几天，不深不浅，刚好扎在某个说不清的地方。不碰不疼，但一碰，就隐隐作痛。

    他转身，走出破庙。

    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看见远处有一道人影。

    那人影站在一棵枯树下面，也在看他。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他认得那身形。

    慕容小雪。

    她没有走过来。

    他也没有走过去。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站在月光里，谁也没有动。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带着夜里的凉意。

    萧无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来这里，是等谁的？

    她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谁也不肯先开口。

    月亮慢慢偏西。

    影子拉得更长了。

    最后，慕容小雪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萧无恨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他没有追。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落下去，久到天边开始发白。

    然后他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两条路，越走越远。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的那片阴影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

    蓝婷靠着墙壁，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也转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