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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三辆车从县政府院里开出来,车头朝着柳河镇方向去。陈组长坐在前排,没让县里干部跟着。
宋明辉原本想上车,被他在台阶下拦住。
“走访群众,你们就别去了。”
陈组长把文件袋放在膝上,开口说,“我自己看。”
宋明辉点了点头,只交代司机把人送到村口,再回来。
车在杨家沟村口的土路边停下,轮胎旁沾着昨夜没干透的泥。
何大勇早早等在那里,刚要迎上来,就被考核组的人客气请到旁边。
陈组长沿着田埂往里走,脚下的土埂窄,鞋边擦过草叶,示范田一块接一块铺出去,枸杞秧排得齐整,地里有人弯腰松土。
老杨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把土,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看见几个生面孔,慢慢站了起来。
“老乡,忙着呢?”
陈组长先开了口。
“松土。”
老杨拍掉掌心的土,眯眼看了看他们,“你们是?”
“省里来的,问几句话。”
陈组长没有把身份摊开,“这地,今年收成咋样?”
老杨一听收成,话匣子就松了。
“好着呢。”
他又蹲回地头,手往脚下一指,“以前我这地,一亩也就三千四。”
“现在呢?”
“翻了一倍。”
老杨说,“六千八。”
陈组长翻开笔记本,低头记了一笔。
“能确定?”
“确定。”
老杨用手背拍了拍土坷垃,“地里种着呢,你刨开看。”
陈组长笑了笑,没有真去刨地。
“怎么就翻倍了?”
“县里派人来教。”
老杨说,“啥时候浇水,啥时候上肥,手机上都有提醒。”
“你信这个?”
“开始不信。”
老杨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后来收成摆在那儿,不信也不成。”
旁边松土的几个村民放下活,也凑了过来。
“老杨是头一个带着扩面的。”
一个中年人插了句,“我们都是看他种出来,才跟着干。”
陈组长转头看他。
“你家也扩了?”
“扩了两亩。”
那人说,“多卖了小三千。”
陈组长又写下一行。
“县长来过你们这儿吗?”
老杨点头。
“来过几回。”
“他说过啥?”
“他说让我先带头。”
老杨说,“种好了,乡亲们才敢跟。”
“你觉得他这人咋样?”
老杨想了一阵,没往大词上靠。
“实在。”
他说,“答应的事,最后都给办了。”
陈组长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两秒,合上本子。
“老乡,谢谢你。”
“谢啥。”
老杨摆了摆手,“你们要不要尝枸杞?刚摘的。”
陈组长摇头,转身往车边走。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枸杞秧在风里轻轻晃着,地头几个人又弯腰干活去了。
第二站,是分拨中心。
车进厂区时,传送带正在转,纸箱顺着皮带一只只往前走,分拣大厅里全是轮子声和扫码声。
刘宏宇要陪同,也被陈组长婉拒了。
陈组长在大厅里走了一圈,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在搬货,安全帽下面是一张晒黑的脸,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小伙子,停一下。”
陈组长叫住他。
年轻人把箱子放到地上。
“咋了?”
“你叫啥?”
“赵军。”
赵军抬胳膊擦了把汗。
“以前在哪?”
“在外面打工,七年。”
赵军说,“工地,快递,外卖,都干过。”
陈组长翻开本子。
“怎么回来了?”
“家里有娃。”
赵军说,“在外面一年见两回。”
“现在呢?”
“天天能回家。”
赵军笑起来,“开货车,跑省城线,一趟当天就能回。”
“工资比外面低吧?”
“低一点。”
赵军点头,“可省下房租,还能看着娃。”
“算下来不亏?”
“不亏。”
赵军答得干脆,“在外面那七年,凉水县没有过这样的厂子。”
陈组长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边招人?”
“评论区。”
赵军说,“我给县长留过言,问招不招人。”
“他回了?”
“回了。”
赵军抬手挠了挠头,“就四个字,欢迎回家。”
陈组长的笔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赵军接着说,“我看见回复,第二天就报名了。”
旁边一个工人接过话。
“我们这一批,有好几个都是看评论区回来的。”
陈组长抬头看他。
“你也是?”
“我也是。”
那人说,“以前总觉得回来没活干,现在不一样了。”
陈组长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纸面已经密密麻麻。
“你们这厂子,活累不累?”
“累。”
赵军说,“但心里踏实。”
陈组长合上本子。
“行,不耽误你干活。”
赵军重新扛起箱子,走出去两步,又扭头喊了一声。
“你们是来考察县长的吧?”
陈组长没有否认。
“那我说句实话。”
赵军说,“他要是走了,我们这些回来的人,心里真没底。”
陈组长看着他,没有接话,转身往外走。
第三站,南区建设路十五号楼。
那是一栋老旧住宅楼,外墙斑驳,楼道口的墙角还留着旧雨水冲过的痕迹。
陈组长带人上了顶楼。
敲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住户,姓周。
“老乡,省里来的,问点事。”
陈组长说。
老周把人让进屋里,屋子收拾得干净,天花板一角留着一块水渍印。
陈组长抬头看。
“这是漏过水?”
“漏过。”
老周抬手指了指那块印子,“去年雨季,漏得厉害。”
“报修了没?”
“报过。”
老周鼻子里哼了一声,“以前报修,半年都没人理。”
“后来呢?”
“后来我在评论区发了个帖子。”
老周说,“贴了张照片,说顶楼漏水。”
“多久修好的?”
“五天。”
老周伸出一只手,“五天就来人了。”
陈组长翻开本子。
“能确定是五天?”
“确定。”
老周说,“民声办的小伙子后来还上门回访过。”
“修得咋样?”
“防水重新做了。”
老周看向天花板,“今年雨季没再漏。”
陈组长边听边记。
“以前不报修?”
“报啊。”
老周嗓门抬了些,“电话打过去,说研究研究,研究到最后就没影了。”
“现在不一样?”
“不一样。”
老周说,“评论区一发,当天就有人回。”
陈组长抬头。
“你见过县长吗?”
“没见过。”
老周摇头,“但他的视频我都看。”
“为啥看?”
“他给老百姓办事。”
老周说,“这种官,不多。”
陈组长把笔放下,又看了看那块水渍印。
“这房子住了多少年?”
“三十年。”
老周说,“以前墙皮掉,楼道黑,没人管。”
“现在呢?”
“楼道灯换了,墙也刷了。”
老周说,“都是评论区提了以后办的。”
陈组长把本子翻到新一页,又记了几行。
走的时候,老周一直送到门口。
“你们是考察县长吧?”
陈组长点了点头。
“那你们给上面带句话。”
老周扶着门框说,“这样的县长,多留几年。”
陈组长没有接这句话,转身下楼。
三个点位走完,已经过了中午。
陈组长上车后,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从头翻了一遍。
老杨蹲在地头说的话,赵军扛着货箱说的话,老周指着天花板说的话,整整三页纸都写满了。
组员坐在旁边问。
“陈处长,回县里?”
“回。”
陈组长合上本子,“群众这关,过了。”
车回到县政府时,宋明辉和李铮已经在台阶下等着。
陈组长下车,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陈处长,走访还顺利?”
宋明辉问。
“顺利。”
陈组长说,“该看的都看了。”
他没再多讲,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停下脚。
“材料明天我带回去。”
陈组长说,“测评和谈话结果,按程序上报。”
宋明辉点头。
“需要补的,办公室随时配合。”
“不用补了。”
陈组长说,“够了。”
考核组要离开,三辆车在院里陆续发动,组员们一个接一个上车。
陈组长走在最后,先和李铮握了握手。
“李县长,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
李铮说。
陈组长又转向宋明辉,伸出手。
两人握手时,陈组长把嗓门收低,只让宋明辉听见。
“宋书记,我问你一句。”
宋明辉看着他。
“你们凉水县这个代理县长。”
陈组长说,“怎么不早点转正?”
宋明辉笑了笑,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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