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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组的车驶出大院,尾气散在门口的冷风里,李铮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回身看向宋明辉。“宋书记,考核这关过了,我想去河堤上看看。”
宋明辉点点头。
“凉水河加固那个工程?”
“嗯,开工这么久了,我一直没顾上过去。”
“我跟你一道去。”
宋明辉说,“三百八十万砸进去,得盯住。”
两人坐上一辆车,往凉水河方向开。
张秀芳接到电话,比他们早一步赶到工地。
车停在河堤边,李铮推门下来。
河床比去年宽出一截,新堤顺着河岸往两头铺开,灰白的混凝土面还带着潮气,几台搅拌车停在便道上,工人正把料往模板里送。
张秀芳迎上前,胳膊下夹着一摞表格。
“李县长,宋书记。”
“进度到哪儿了?”李铮问。
“完成百分之六十。”
张秀芳翻开表格,“上游这一段已经浇完,下游还剩四百米。”
李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混凝土标号?”
“C30。”
张秀芳答得利索,“全线都是C30。”
李铮脚步停了停。
“旧堤原来是什么标号?”
“设计上写C15。”
张秀芳的嗓音沉了些,“复验出来,实测连C15都够不上。”
宋明辉在旁边接了一句。
“C30比旧堤高出一倍。”
“还不止。”
张秀芳说,“旧堤那料里掺了多少沙子,现在谁也说不清。”
李铮没顺着往下说,抬脚朝新浇的堤面走去。
张秀芳跟在他身后。
“每车料都留样了?”李铮问。
“留了。”
张秀芳说,“搅拌站出一车,现场取一组试块。”
“试块送到哪儿检?”
“市里的第三方机构。”
张秀芳说,“报告都在我那儿存着,回头拿给您看。”
李铮蹲下身,伸手在新浇的堤面上按了按。
混凝土已经初凝,表层硬实,手指蹭过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他抬头看张秀芳。
“你自己摸过没有?”
张秀芳怔了半秒。
“摸过。”
“跟旧堤比,手上什么感觉?”
张秀芳也蹲下去,掌心贴在堤面上,停了几秒才开口。
“旧堤那个,一抠就掉渣。”
她说,“指甲一划,能掉一层。”
“新堤呢?”
“新堤硬,抠得我手疼。”
张秀芳收回手,“上回我使劲试了一下,指甲盖差点掀起来。”
李铮笑了笑,站起身,拍掉掌心沾的灰。
“这就对了。”
宋明辉走过来,也蹲下试了试堤面,过了会儿才起身。
“五十年一遇的标准。”
宋明辉说,“真到发大水的时候,得顶得住。”
“顶得住。”
张秀芳说,“这回我看得紧,一车料都没让人糊弄。”
李铮往堤顶走,三个人顺着新堤朝下游看。
模板一节接一节支着,钢筋绑得整齐,间距也匀。
“钢筋呢?”李铮问。
“间距一百五。”
张秀芳说,“设计上怎么要求,现场就怎么做。”
“有没有人想往里加水?”
张秀芳摇头。
“开工头一天我就把话摆明了。”
她说,“谁敢动料,我就让谁卷铺盖。”
李铮看了她一眼。
这个张秀芳,跟他刚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候水利局出了名会糊弄,凉水河污染拖了三年没人收拾,张秀芳开会只会一句研究研究。
后来他盯着她,一个排污口一个排污口往回堵,今年那场暴雨全县零伤亡,她也算真把脚跟站稳了。
“一组都没出问题?”
“一组都没有。”
张秀芳合上表格,“说实话,我自己都不敢信,可数据就摆在这儿。”
宋明辉在旁边点了点头。
“这跟鑫达那批老工程,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听见鑫达两个字,张秀芳脸色动了动,没往下接。
李铮又朝下游走了几十米,在一处刚拆完模板的堤段前停住。
混凝土面收得干净,没有蜂窝麻面,接缝也处理得平整。
“这一段什么时候浇的?”
“五天前。”
张秀芳说,“拆模以后我来看过,没发现毛病。”
李铮抬手敲了敲堤面,回声闷实。
“密实。”
“养护也跟上了。”
张秀芳说,“我让人盖草帘,天干就洒水。”
李铮点头。
便道那头有工人喊了一声,又一车料到了。
搅拌车倒着挪进来,料斗抬起,灰浆顺着溜槽流进模板,一个戴安全帽的技术员蹲在旁边,拿小桶取样。
李铮看着那名技术员把试块装进模具,封好,再贴上标签。
“那就是留样?”
“是。”
张秀芳说,“每一车都这么办。”
李铮走过去,看了眼技术员手里的标签。
上面写着日期,车号,取样位置。
“标签别撕,存档留好。”
李铮交代。
技术员赶紧应了一声。
李铮转过身,对张秀芳说。
“剩下四百米,什么时候能完?”
“再有一个月。”
张秀芳说,“现在天还没冷透,赶得上。”
“冷了怎么办?”
“零度以下就停浇。”
张秀芳说,“混凝土不能上冻,这个我知道。”
李铮点了点头。
这话要放在一年前,张秀芳未必说得出口。
现在她张口就是规范,一条一条,都能落到点上。
三个人又在工地转了一圈。
李铮看了排水反滤层,看了堤脚护砌,也看了上游接口的衔接。
每到一处,张秀芳都能讲清做法和标准。
“行了。”
李铮说,“该看的都看完了。”
宋明辉抬头瞧了瞧天色。
“回吧,河边风大。”
三人往车边走。
李铮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新堤。
灰白的堤身顺着河岸伸开,比旧堤厚了一圈,也高出一截。
“老张。”
李铮叫住她。
“在。”
“这堤修好以后,下游那几个村,今年汛期能睡个踏实觉了。”
张秀芳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说,“旧堤还在的时候,只要一下雨,我就睡不着。”
车子发动,沿着河边便道往县城方向开。
张秀芳和李铮坐一辆车,宋明辉的车在前头。
车开出去一段,李铮看着窗外那条新堤往后退,心里盘算着年度报告里民生那一块该怎么写。
三百八十万,五十年一遇,C30混凝土,每车留样。
这些都不是纸面上的漂亮话,是能摸到硬度的东西。
张秀芳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
车过了一道弯,她忽然开口。
“李县长,有个事,我一直没跟您提。”
李铮转过头。
“什么事?”
张秀芳手指在膝盖上捏了捏。
“鑫达那段旧河堤,您知道偷工减料最厉害的是哪一段吧。”
“知道。”
李铮说,“复验时连C15都够不上的那段。”
“对,就是那段。”
张秀芳说,“当年验收签字的,是水利局一个副局长。”
李铮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哪个副局长?”
“已经退休了。”
张秀芳说,“前几年办的手续。”
“退休了又怎么样?”
张秀芳停了半拍,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他退休以后,去了一家建材公司当顾问。”
她看着李铮,“那家公司,是赵永发名下的。”
车厢里一下安静了。
李铮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动。
“你再说一遍。”
他说,“他退休后,去了赵永发的公司?”
“是。”
张秀芳点头,“挂的是顾问名头,按月拿钱。”
“你怎么知道的?”
“前阵子复验旧河堤,我去查老档案。”
张秀芳说,“翻到他的签字,顺口打听了一句,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李铮没说话,只看着前方那条不断后退的河堤。
当年签字放行偷工减料的人,退休后转头去了出钱方的公司拿钱。
这条线,绕得比他原先想的更深。
“这事,还有谁知道?”李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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