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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个人知道。”张秀芳说着,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我也是翻老档案才翻出来的。”
李铮的视线越过前挡风玻璃,落在那段向后退去的河堤上。
“他签的那段堤,就是复验连C15都够不上的那段?”
“对。”
张秀芳点了头,“验收单上留的是他的名字。”
“退休手续哪一年办的?”
“前几年。”
张秀芳想了想,“手续刚办完没多久,人就去了那家公司。”
李铮没接话,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车进县城后,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县政府门口。
“老张,这事先别往外说。”
李铮推门下车前回头交代,“材料我来处理。”
张秀芳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回到楼上,李铮把外套挂到椅背上,拿起电话拨给李国栋。
“国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李国栋来得快,胳膊下还夹着那个蓝色文件夹。
“李县长,鑫达那边又出事了?”
“坐。”
李铮指了指椅子,“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一下。”
李国栋坐下,把文件夹搁在膝头。
张秀芳在车上讲的那段话,李铮原样说了一遍。
“原水利局一个副局长,退休前在那段偷工减料的旧河堤上签字放行。”
李铮看着他,“退休以后,去了赵永发名下的建材公司,当顾问。”
李国栋脸上的纹路慢慢收紧。
“按月拿钱?”
“按月拿钱。”
李国栋安静了几秒,手掌按在文件夹封皮上。
“这个叫旋转门。”
他开口时,语速比平时慢些,“人在位子上的时候给企业开口子,退下来以后,再去企业那里把回报领回来。”
李铮看着他,没有插话。
“说到底,是把权力换来的钱,挪到退休以后再拿。”
李国栋说,“查账时不好看出来,账面上写的是顾问费,看着有合同,有发票,也能说成正常劳务。”
“正常?”
“名义上正常。”
李国栋抬起头,“可只要把他当年签字那段工程摆出来,再把他退休后的去向摆出来,这条线就能连上。”
李铮点了头。
“这条线,我们能不能查?”
李国栋摇了一下头,又把话接回去。
“能查一半。”
“怎么说?”
“他在凉水县任内的签字问题,县纪委可以查。”
李国栋说,“工程在我们这儿,档案也在我们这儿,这一块跑不掉。”
“退休以后那部分呢?”
“那就不归县里管了。”
李国栋答得干脆,“他的退休关系转到市里,人也不在凉水。”
“市里管。”
“对。”
李国栋说,“现在他是退休干部,又在企业挂职,处理权限在市纪委那边。”
“凉水县这边动不了他。”
“动不了。”
李国栋说,“我们只能把他在县里的问题整理清楚,往上移送。”
李铮往椅背上一靠,胸口那口气没立刻吐出来。
这条线,比他先前想的还绕。
赵永发出钱,钱富贵中转,经办人拿小头,大头继续往上走。
现在又翻出来一个退休后回企业领钱的旧人。
“上四楼。”
李铮站了起来。
宋明辉的办公室门开着。
两人进去后,李国栋反手把门关上。
宋明辉正在批文件,抬头看见他们的脸色,手里的笔就放了下来。
“又是鑫达?”
“是。”
李铮坐下,“新冒出来一个人。”
旋转门那件事,李国栋讲了一遍。
宋明辉听完后没急着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一个退休的副局长,在位签字,退休领钱。”
宋明辉把这句话慢慢说了一遍。
“对。”
李国栋说。
“他签的那段堤,复验结果怎么样?”
“连C15都够不上。”
李铮接过话,“是全线偷工减料最狠的一段。”
宋明辉的嘴角收了一下。
“这种人最难处理。”
他说,“在位时把口子开了,退下来人走了,回头还能拿着顾问名义收钱。”
“账面上就是顾问费。”
李国栋补了一句。
屋里安静了几秒,宋明辉把话定下来。
“这个事,照原来的规矩办。”
李铮和李国栋都看向他。
“第一,他在凉水县任内签字放行的问题,县纪委查清楚,证据做实。”
宋明辉说,“工程在我们这儿,这部分他赖不掉。”
“第二,他退休以后到企业拿钱,涉及市里的管理权限,我们不越界。”
宋明辉看向李国栋,“把材料整理成报告,报给市纪委高建华。”
“让市里接手。”
李国栋说。
“对。”
宋明辉点头,“他的退休关系在市里,这条线只能由市纪委往下顺。”
李铮听完,开口说道:“宋书记,我同意。”
他停了一下,“但还有一条,他签的那段堤,现在已经返工重浇了。”
宋明辉看着他。
“返工的钱,三百八十万里有他那一段。”
李铮说,“这笔账,要算到鑫达和赵永发头上。”
“追偿?”
“能追回来的就追回来。”
李铮说,“偷工减料省下来的料钱,最后让财政去填坑,这不合道理。”
宋明辉点了头。
“这个意见我赞成。”
他说,“工程质量造成的损失,该追偿的写进材料,一并报上去。”
李国栋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那我回去就整理。”
李国栋说,“把他签字的工程,复验结果,退休去向,顾问费这几项串成一份报告。”
“多久能出?”
宋明辉问。
“两天。”
李国栋说,“证据都在档案里,调出来再核一遍就行。”
“抓紧。”
宋明辉说,“早一天报上去,省纪委那边的案子也好并到一处。”
李国栋应下,站起身来。
“那我先回去理材料。”
他夹着文件夹下楼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铮和宋明辉。
宋明辉看着他,手边那支笔还横在文件上。
“这条线越扯越长。”
宋明辉说,“当初谁能想到,一段旧河堤能牵出这么多人。”
“链条原本就在那儿。”
李铮说,“以前没人去碰罢了。”
宋明辉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李铮回到二楼办公室,关上门。
他翻开笔记本,没有马上落笔,先盯着空白页看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鑫达建材。
往下画一个箭头。
赵永发。
再往下。
钱富贵。
写到钱富贵这里,他分出两条线。
一条往下,写着经办人,收小头。
一条往上,写着分管领导,大头。
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会儿。
他又在经办人那条线旁边补了一个框。
退休顾问。
这个框和赵永发之间,被他画了一条回返的虚线。
签字放行,退休领钱。
整张图画完,李铮放下笔,从头看到尾。
鑫达出料,赵永发出钱,钱富贵中转,经办人签字拿小头,大头往上送,退休的人再回头领一笔。
圈扣上了。
钱从哪里出去,绕一圈,又回到那些人手里。
李铮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
他翻到前面几页,停在另一张图上。
那是产业链条图。
快速通道,分拨中心,冷链仓,光伏电站,四个方块用箭头连在一起。
路通了,货能走出去。
货走出去,分拨中心就能转起来。
分拨中心转起来,加工厂和电商才有底气。
光伏并网以后,整个县的电力支撑也能往后看得更远。
这条链子,是往外铺的,越铺越远。
后面那张腐败链条图,却是绕回来的,绕成了一个圈。
一条要接着往下修。
另一条,要从中间切断。
李铮把两页对着看了几秒,合上笔记本。
他重新摊开那沓年度报告稿纸。
第二部分产业发展,已经写到光伏并网那一段。
他拧开钢笔帽,刚要往下接,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市里的号码。
李铮按下接听。
“喂,哪位?”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李铮,我是高建华。”
李铮坐直了些。
“高书记。”
高建华是市纪委那边的人,鑫达案的市级线索,一直由他在跟。
“跟你说两件事。”
高建华开口,“凉水县移送上来的鑫达材料,市纪委已经收到了。”
“收到就好。”
李铮说。
“材料做得扎实。”
高建华说,“复验数据,笔录,出货单,该有的都有。”
“纪委那边盯得紧。”
“你们这个案子,已经报到省纪委了。”
高建华说,“田文昌和赵伟华那两条线,省里正在并案。”
李铮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
高建华停了停。
李铮等着他往下说。
“骆成宇。”
高建华说,“他那个经济问题,市纪委查得差不多了。”
李铮搭在桌沿上的手停住。
“查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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